这一年,萧衍之六十四岁,沈言五十八岁。
他们的头发都白了,步伐也慢了下来,从寝殿走到御书房都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了,萧衍之的膝盖在阴天会疼,沈言的眼睛已经花了。
但他们依旧每天早上一起用早膳,每天下午在御书房里一起批折子,沈言批得慢,萧衍之就等着他。
每天晚上并肩躺在床上,沈言枕着萧衍之的胳膊,萧衍之吻着他的发顶,然后安安稳稳地一觉到天明。
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一切又都没变。
“萧衍之。”某天晚上,沈言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下辈子我们还会遇到吗?”
萧衍之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温柔:“臣不信来世,臣只信今生。”
沈言眨了眨眼,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萧衍之苍老的脸上,那些皱纹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每一条都记录着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但如果是陛下问的。”萧衍之低下头,对上沈言的目光,嘴角弯了起来,“那臣信,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臣都会找到陛下。”
沈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把脸埋进了萧衍之的胸口。
“萧衍之,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臣不是,臣只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
“运气好在哪里?”
萧衍之低下头,轻声说:“运气好在那棵海棠树下多站了十秒钟,运气好在……”他顿了顿,继续说:“运气好在,你选择了我。”
这一年,萧衍之七十二岁,沈言六十六岁。
萧衍之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走的。
那天早上,他照例亲手做了桂花藕粉,一勺一勺地喂给沈言吃。
沈言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却发现今天的藕粉比平时甜了一些,他抬起头刚想问,就发现萧衍之正认真的看着他。
“今天的藕粉怎么这么甜?”沈言问。
萧衍之笑着说 “臣多放了一勺桂花,陛下喜欢甜的。”
沈言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伸手握住萧衍之的手,声音有些发抖,“萧衍之,你怎么了?”
萧衍之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低下头嘴唇贴上沈言的指尖,久久没有松开。
“沈言。”萧衍之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臣这一生,从来没有后悔过。”
沈言的眼泪涌了上来。
“臣后悔过很多事。”萧衍之说,“后悔十六岁那年没有多杀几个敌人,后悔十八岁那年没能救下父亲,后悔二十四岁那年没有阻止先帝的病情恶化,但臣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抬起头,看着沈言的眼睛,“从来没有后悔过爱上你。”
沈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萧衍之,你别说这种话,你……”
“沈言。”萧衍之打断了他,声音平静而温柔,“臣累了,让臣歇一歇。”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安宁的微笑。
他的手还握着沈言的手,十指紧扣,没有松开。
沈言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他没有叫太医,没有喊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温度一点一点地流逝。
沈言低下头,嘴唇贴上萧衍之的指尖,轻轻说了一句:“萧衍之,你骗人,你说过要找到我的,你怎么先睡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桂花在风中簌簌地落了一地。
沈言又活了三年,他把萧衍之葬在了太液池畔。
他每天清晨都会去墓前坐一会儿,带一碗桂花藕粉,自己吃一半,给萧衍之留一半。
朝政他交给了年轻的太子,那是他从宗室里过继来的孩子,聪明,仁厚,有担当。
沈言用三年时间手把手地教他如何辨忠奸,如何断是非,如何在这张龙椅上坐得稳,坐得正。
太子学得很快,沈言很欣慰。
第三年的秋天,也是九月,沈言觉得自己差不多了。
他让人把自己抬到了太液池畔,他靠在亭柱上,看着对面那座小小的坟墓,嘴角弯了起来。
“萧衍之。”他轻声说,“我来找你了,你等了三年,没生气吧?”
风拂过湖面,残荷沙沙作响,像是谁的轻笑。
沈言闭上眼睛,手里握着那支白玉簪。
簪身上那行小字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沈言在心里最后一次呼唤了系统,“系统。”
“在。”那个冰冷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温柔。
“下一个世界,他还在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言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生生世世,都在。”
沈言笑了。
太液池上,秋风乍起,满池残荷轻轻摇曳。
湖心亭中,那个握着白玉簪的人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系统最后一次播报了沈言的“状态”,用了一个它从来没有用过的词:
“归宿:已抵达。”
它安静地关闭了所有的功能,将这片天地安安静静地留给了那两个终于团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