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把竞赛初稿发给导师时,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到深夜。
文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手指从鼠标上挪开,关节僵得发酸。
连日赶稿加上整夜失眠,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沉到底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被什么东西堵着,透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陆然推门进来,扔给他一袋热包子:“导师刚在群里夸你稿子扎实,别成天闷着,下楼吃口热的。”
夏安没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还停在桌角那沓旧东西上。
陆然看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可你这么耗着,除了折磨自己,没半点用。当年的事既然清楚了,该找就找,该说就说,总比两个人都悬着强。”
夏安终于侧过头,声音哑得厉害:“我拿什么身份找?”
“五年了,她有她的日子,有她的安稳。我现在冲过去,跟她说‘我知道我妈逼走你了,对不起’,然后呢?”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把她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再搅乱一遍?”
“当年我护不住她,现在我连她需不需要一句道歉都不知道。”
陆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从没见过夏安这么怂,从前打球、做设计、跟人争执,从来都是干脆利落。
唯独碰上苏清婉这桩事,整个人像被捆住了手脚,动都不敢动。
第二天傍晚,陈越特意从邻市跑过来,拽着夏安去了巷子里的小酒馆。
包厢没开灯,只留了桌角一盏昏黄的小灯,几瓶啤酒摆在桌上,瓶盖一个个被撬开。
陈越灌了一口,直接开口:“我当年就觉得不对。苏清婉那性格,躲你跟躲仇人一样,肯定是被人逼的。我要是没猜错,就是你妈干的。”
夏安握着酒瓶的手猛地一紧。
“你别不承认。”陈越往前探了探身。
“高中那时候你妈什么态度,我们都看在眼里。她那人太强势,什么都要替你安排,谁耽误她眼里的‘前程’,她就拆谁。”
“我现在知道了。”夏安低声说。
“知道了就去说开。”陈越声音重了点。
“你以为她这五年好过?她一个人带着奶奶,从老家跑到这儿,不声不响,她心里比你更苦。你是男人,别缩在这儿自己跟自己较劲。”
夏安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刺得喉咙发疼,他却像是没感觉,一口接一口。
“我怕。”他终于承认。
“我怕她已经不想见我,怕她开口就是算了,怕我一出现,就是把她再往深渊里推一次。”
陈越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再劝,只是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
走出酒馆时,风已经很凉。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条窄巷,里面亮着一盏暖灯。
门口摆着几块小朋友的手绘展板,最角落那一张,画的是几朵小雏菊。
线条简单,花瓣圆圆的,和苏清婉高中在草稿纸上画的几乎一个模样。
夏安脚步当场钉在原地。
画室里隐约传出老师说话的声音,温柔、轻细,像极了记忆里的人。
他站在展板前,手心一点点攥紧,脑子里全是高中放学的画面。
苏清婉抱着画夹,走在他身边,低头笑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
陆然在旁边站着,没催。
就这么站了十几分钟,画室的灯咔嗒一声灭了。
有人影走出来,锁门、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
夏安始终没上前,没问一句,没打听一句。
直到巷口彻底安静,他才慢慢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沉得像压了千斤重的东西。
回到宿舍,他径直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张泛黄的画纸。
纸上的小雏菊已经有些褪色。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线条,动作轻得不敢用力,好像一碰就会碎。
他把画纸贴在胸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睫毛不住地抖。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课题组群里弹出一条通知:下周与校外合作画室开展文创联动,由夏安负责对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有敲下一个字。
宿舍渐渐被夜色吞没,他就那么坐着,怀里抱着那张旧画纸,一动不动,直到窗外微微发白。
……
苏清婉是在老板把活动方案放在桌上时,才知道这次合作的高校是哪一所。
纸张上的学校名字刺得她眼睛一疼,握着笔的手瞬间僵住,笔尖在画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这次合作待遇不错,还能给画室涨名气,我想着让你去,你手绘稳,说话也温柔。”老板看着她,“你觉得怎么样?”
苏清婉垂着眼,声音压得很稳:“我不去。”
老板愣了一下:“怎么了?之前类似的活动你都没问题的。”
“家里奶奶这边离不开人,我得早点回去照顾她。”
她找了个最稳妥的借口,声音很轻,却没有转圜余地,“您安排别人吧。”
老板看她脸色不对,也没多逼,只叹了口气:“行,那我让别人去。你别有压力,不想去就不去。”
同事路过,悄悄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多问,只是顺手把她桌上没整理的画具收拾了一遍。
苏清婉坐在位置上,半天没缓过来。
心跳得又快又乱,脑子里全是那些不敢细想的画面。
校园、操场、教学楼、人来人往的路口,每一处都可能撞上那个她躲了五年的人。
她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傍晚回家,奶奶在院子里择菜,看她进门脸色发白,拉着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累着了?脸色这么差。”
苏清婉摇摇头,靠在奶奶肩上,没说话。
“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奶奶声音慢下来,“婉婉,有些事不是你的错,别一辈子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我没有惩罚自己。”
苏清婉小声说,“我只是怕。怕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怕他恨我,怕当年的事再被翻出来,连累您,也连累他。”
奶奶拍着她的背,没再多说,只是把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里。
没过一会儿,许然发来消息:听说你们画室要去XX大学做活动,我刚好在那附近有事,可以等你结束送你回去。
苏清婉指尖顿了顿,慢慢回复:我不去了,你不用跑一趟。
许然很快回过来:没事,不想去就不去,别勉强自己。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掠过一丝感激,却也更加清楚。
自己给不了任何回应,只能保持距离,不耽误,不靠近。
下午画室没课,其他人都出去办事,只剩她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空白画纸上,暖得让人发怔。
她拿起笔,下意识地又开始画雏菊。
一笔一笔,花瓣慢慢成型,动作熟练得像是刻进了本能。
手机突然在桌角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林薇薇三个字。
苏清婉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抖了很久,才轻轻按下去。
“清婉……”林薇薇的声音有些犹豫,小心翼翼,“你最近还好吗?奶奶身体怎么样?”
“都挺好的。”苏清婉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却还是控制不住发紧。
林薇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用词…
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夏安就在那座学校。”
苏清婉猛地闭上眼,呼吸一滞。
“他这些年,一直没谈恋爱,也不跟人提感情事。所有人都看出来,他没放下当年的事。”
林薇薇的声音轻了下去,“他前段时间跟家里吵翻了,大概是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他整个人状态特别差,成天闷在工作室和宿舍,不说话,不社交,就靠课题和兼职撑着。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在等一个解释,等一个答案。”
苏清婉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眼泪却已经顺着指缝往下掉,砸在裤腿上,瞬间湿了一大片。
“我不是想逼你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人都太苦了。”
林薇薇叹了口气,“他苦在不知道真相,你苦在不能说真相。这么耗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清婉依旧没说话,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想说,她也苦。
想说她每天都在想他。
想说她当年是被逼的,是怕连累奶奶,是怕毁了他的前程。
想说她推开他的时候,心比谁都疼。
可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怕一旦开口,当年的拉扯就会重新被掀开。
怕夏母再次出现。
怕奶奶被打扰。
怕她好不容易护住的安稳,一瞬间全部崩塌。
直到林薇薇在电话那头轻轻叹气,她才终于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只有两个字:“我知道了。”
说完,她轻轻挂断,顺手把手机关机,扔在桌角。
身体再也撑不住,顺着墙根慢慢滑坐下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画室里轻轻回荡。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她缓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转头看向画板。
画上的雏菊已经完整,在安静的光线里静静立着,花瓣边缘,沾着几滴没干的泪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