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的日子依旧陷在一种滞涩的节奏里。

课题竞赛、工作室杂事、心底翻来覆去的旧事。

三样东西缠在一起，扯得他心神不宁。

甲方尾款顺利到账，工作室老板没再为难他。

反倒分了一笔奖金，语气缓和了不少，说后续有优质项目还会交给他做。

陆然拉着他要去吃顿好的庆功，他推脱了，只想一个人待着。

心里的事没捋清，他半点应酬的心思都没有。

他开始刻意去翻高中时候的旧照片，翻遍了手机相册、QQ空间。

甚至找陈越要过当年的班级合照。

照片里的他还带着少年气，站在人群后排，目光却不自觉偏向角落。

那里的苏清婉抱着画夹，低着头，眉眼温顺。

看着照片，他总能清晰想起，那段被学业和隐秘欢喜填满的日子。

他会刻意放慢放学脚步，等她收拾好画具一起走。

会在她画画走神时，悄悄把剥好的糖放在她桌角。

会在有人起哄调侃他们时，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护着她不被打趣。

他原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慢慢走。

等高考结束，等他们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就把心里的喜欢说透。

可所有的期许，都被那场毫无征兆的决裂，砸得粉碎。

他至今记得，那一周苏清婉的躲闪。

上课从不往他这边看，他递过去的纸条原封不动退回。

他凑过去说话，她起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直到巷口那次对峙，他逼她说出实话，却只换来一句冰冷的告别，和她决绝地推开。

之前他只觉得委屈，觉得被抛弃。

现在知道了真相，只剩钻心的疼。

他没法想象，那个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女生，是怎么忍着满心委屈，逼着自己做出这一切。

是怎么顶着自己母亲的施压，独自扛下所有，连一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江屿给他打电话，听出他状态不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让他别钻牛角尖，真的放不下就去找到人，把话说开，别两个人都困在过去。

夏安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回了一句：“我没资格。”

他没资格在五年后，突然闯入她的生活…

没资格用一句道歉，就抹平她这五年的煎熬。

当年是他没护住她，现在他连她过得好不好，都不敢去打听。

周末校园设计展开展，他被导师逼着去参展。

作品摆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不少人驻足观看，还有人过来请教设计思路。

他全程应付得很客气，眼神却总往展厅门口飘。

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莫名期待，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展会中途，他借口透气，走出展厅。

顺着校园里的小路往校门口走。

路过一家文具店，门口摆着一摞画纸。

质地和高中时苏清婉常用的那种一模一样，浅米色，摸起来质感厚实，很适合画手绘。

他脚步顿住，站在摊位前，鬼使神差地买了一沓。

抱在怀里，纸张的触感清晰传来。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行人，忽然想起高中时，他曾给苏清婉买过同款画纸。

她当时抱着画纸，眼睛弯成月牙，小声跟他说谢谢。

风刮过树梢，落下几片叶子，他抱着画纸，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宿舍，他把那沓新画纸放在书桌一角，和那张泛黄的旧雏菊画纸，挨在了一起……

 ……

苏清婉的生活，依旧是画室和家两点一线，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湖面，早已被过往搅得涟漪不断。

奶奶的身体越来越硬朗，不用她时刻操心。

她空闲的时间变多，反倒更容易陷入回忆。

她开始习惯在睡前，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打开看上一会儿，再轻轻合上。

不触碰里面的物件，就只是看着，心里就会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画室接了一场校园手绘活动，合作方正是夏安所在的高校。

同事拿着活动通知，兴奋地跟大家说，这次报酬丰厚，还能去大学校园逛逛，问谁愿意去。

苏清婉听到那所学校的名字，指尖猛地一颤。

握着的画笔差点掉在地上，心里瞬间慌了神。

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拒绝了。

同事不解，劝她机会难得，别总闷在画室里，出去散散心也好。

她只是摇着头，说家里离不开，执意推掉了。

她不敢去，哪怕只是去一个校园，哪怕只是有万分之一的相遇可能，她都不敢赌。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彻底崩盘。

怕两人面对面站着，只剩尴尬和沉默。

她依旧守着自己的小世界，教孩子画画，打理小院的雏菊。

陪着奶奶吃饭聊天，把所有的思念和愧疚，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许然偶尔会给她发来消息，大多是问候，或是分享一些日常。

她会简单回复，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她清楚自己的心意，也不想耽误别人，从不给任何不该有的希望。

某天下午，画室没课，她独自留在画室整理画具，收拾出一沓学生用剩的画纸。

浅米色，质地厚实，和她高中时常用的那款，毫无差别。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沓画纸，瞬间就挪不开目光。

当年夏安给她买的，就是这种画纸。

她舍不得用，小心翼翼藏在画夹里。

每次画画，都只挑边角的位置画，生怕浪费。

后来离开时，她没带走那些画纸。

却把这份心意，牢牢记了这么多年…

她就蹲在地上，盯着那沓画纸，直到腿麻得站不起来，才慢慢扶着桌边起身。

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落在画纸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和高中时，落在课桌上画纸的光，重合在了一起。

她走到自己的画板前，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在空白画纸上，慢慢勾勒花瓣的形状。

没有刻意描摹，笔尖落下，就是熟悉的雏菊，一笔一笔，非常的温柔。

画完最后一笔，她就站在画板前，静静看着画上的雏菊。

夕阳慢慢沉下去。

光线一点点变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很长……

落在那幅刚画好的雏菊画上，和纸上的花瓣，慢慢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