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跟母亲那通撕破脸的电话过后,心里那股拧了五年的劲,反倒散了大半。
不是释然,是沉下去,沉到心口最底处,闷得发慌。
从前他日夜纠结,抓着苏清婉当年的决绝不放。
一边恨她不告而别,一边又忍不住念着她的好。
整个人像被扯在两头,不得安宁。
现在真相摊开,所有的怨、所有的不解,全都变成了对她的心疼,和对自己的责怪。
他恨自己当年太迟钝,没看穿她的勉强,没护住她。
更恨自己母亲的强势,硬生生掐断了他们所有的可能。
他没再像之前那样,把所有时间都砸在课题和工作室兼职上。
反倒常常一个人出门走,没有目的地,不规划路线,就顺着街边慢慢晃。
陆然放心不下,有空就跟着他,两人一路很少说话。
偶尔路过便利店,陆然会买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也不多问他心里的事,就安安静静陪着。
夏安知道朋友是好意,也不拒绝。
就这么一路走,走过校园的林荫道,走过校外的老街区,走过大大小小的街巷。
他不敢刻意去打听苏清婉的消息,却又控制不住。
目光总在街边的画室、文创店停留,
心里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又怕真的遇见,自己手足无措。
课题组的竞赛初稿赶得急,导师催了两次。
他坐在电脑前,对着设计图纸,半天画不出一条流畅的线。
脑子里全是高中的片段,是苏清婉抱着画本,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头发上,她低头画画,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
是放学路上,她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轻,偶尔跟他说一两句话,声音软乎乎的。
是巷口她被逼到墙角,通红的眼眶,强忍的泪水,还有那句咬着牙说出来的狠话。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点开手机,翻到林薇薇的联系方式。
手指悬在屏幕上,反复犹豫,始终没按下添加好友的按钮。
他想通过林薇薇找到苏清婉,想知道她这五年过得好不好。
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想告诉她,他知道所有真相了。
可他又怕。
怕五年时间,足够让她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怕自己的出现,会打乱她现在的安稳。
更怕面对她时,两人只剩陌生和尴尬,连一句寒暄都显得多余。
这种纠结,缠得他喘不过气。
某天傍晚,他跟陆然从工作室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洒在路面。
路过一家开在巷口的文创小店,橱窗里摆着一幅手绘帆布包。
包面上没有复杂的图案,只简简单单画了几朵小雏菊。
笔触柔软,线条干净,一看就是女生的手笔。
夏安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这画风,跟高中时苏清婉在草稿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连雏菊花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就站在橱窗前,一动不动。
眼睛盯着那只帆布包,看了很久。
陆然站在一旁,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没多问,就默默陪着。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擦着他的脚边过去,他都没察觉。
店员察觉到门口的目光,推门出来,笑着问他要不要进店看看。
说这款帆布包是附近画室老师手绘的,数量不多。
夏安张了张嘴,想问那位老师的名字,想问她长什么样子,想问她是不是叫苏清婉……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说了句不用,转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之前沉重了很多。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有人打游戏,有人赶论文。
宿舍里很吵,却更衬得他心里安静。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笔记本,本子封面已经磨损。
里面夹着当年苏清婉落在他桌上的画纸,画纸上的小雏菊,早已泛黄。
他轻轻展开画纸,指尖慢慢拂过那些稚嫩的笔触…
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一点一点,蔓延至全身。
他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盯着画纸,直到深夜…
直到眼睛发酸,也没挪动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林溪发来的消息,问他竞赛初稿有没有思路,需不需要参考资料。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他跟母亲的关系,因为那通电话,彻底降到了冰点。
之后母亲再没给他发过消息,打过电话。
他也没主动联系过家里。
母子俩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他不怪母亲对他的强势,却始终无法原谅,母亲当年对苏清婉做的事。
无法原谅她亲手毁了他年少时所有的欢喜。
长夜漫漫,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那张画满雏菊的旧纸,和橱窗里那只熟悉的帆布包。
……
苏清婉跟奶奶倾诉完所有心事之后,心里舒服了很多。
她依旧每天按时去画室上课,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教小朋友调颜料、画线条,耐心地帮每一个孩子修改画稿。
课间陪着他们说笑打闹,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的波澜,从来没有平息过。
奶奶看出她心里依旧放不下,也不催她,只是平日里变着法给她做些爱吃的饭菜。
饭后拉着她在小院里坐一会儿,聊些家长里短,偶尔提起老街的旧事。
说起巷口的老槐树,说起她小时候抱着画本乱跑的样子。
从不主动提夏安,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勾起她那些尘封的回忆。
许然自从上次表白被拒后,再也没提过感情的事,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偶尔路过画室,会给她带一杯热牛奶,或是一块刚烤好的点心。
他放下东西就走,不多停留,也不给她任何压力。
苏清婉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回避。
会笑着说一声谢谢,两人之间,反倒多了几分坦然。
画室的同事见她总画小雏菊,画风又温柔细腻,便劝她接一些文创手绘的私单,赚些外快,也能让更多人看到她的画。
苏清婉摇着头拒绝了,她画雏菊,从来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让人夸赞。
这只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她藏在心底的念想。
是属于她和夏安两个人的回忆,她不想把这份念想,变成世俗的交易。
周末的清晨,她起得很早,给奶奶熬好小米粥,便出门去菜市场买菜。
清晨的菜市场,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她顺着摊位慢慢走,挑了些奶奶爱吃的青菜和软糕,手里拎着满满的购物袋,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条陌生的岔路时,她无意间瞥见,路边的共享单车筐里,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瓶身上的商标,是当年夏安最喜欢的牌子。
高中的时候,他每天都会揣着一瓶,放在书包侧兜里面。
苏清婉的脚步,瞬间停住了。
她就站在原地,盯着那瓶矿泉水,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攥得购物袋的绳子勒进掌心,都没觉得疼。
周遭的喧闹声,仿佛瞬间离她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在人群里慌乱地寻找。
目光扫过每一个路过的男生,心里抱着一丝荒谬又期待的念头,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形形色色,却没有一个是他。
她就这么站在路边,被来往的人流挤得微微晃动。
手里的软糕盒子被挤得变了形,糕点都有些碎了,她也浑然不觉。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迷了她的眼睛,她才缓缓回过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只是脚步,变得格外沉重。
回到家,她把菜放在厨房,把变形的软糕盒子放在桌上。
没跟奶奶提路上的事,独自走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她反手关上房门,慢慢走到书桌前,蹲下身子,从柜子最底层,搬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
铁盒子锈迹斑斑,是她当年从老街带过来的。
这么多年,一直没舍得扔。
她轻轻打开盒子,里面装着的,全是高中时夏安送给她的小物件。
一张已经褪色的糖纸,一支断了芯的铅笔。
还有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便签上,是夏安当年字迹工整的签名。
她蹲在地上,没有起身,就这么静静看着那张便签。
指尖轻轻落在上面,慢慢摩挲着那熟悉的字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