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甲方的律师函递到工作室时,老板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在他脸上。
指着鼻尖骂他办事不力、连累整个团队。
还当场放话,三天内摆不平这事,不仅扣光所有薪水,还要在设计圈里拉黑他,让他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陆然跟老板吵得面红耳赤,把一摞对接记录摔在桌上,吼着这是对方恶意甩锅。
可在利益面前,所有道理都显得苍白。
老板只看结果,不问缘由,夏安成了最现成的替罪羊。
他没再争辩,闷头坐在电脑前,从硬盘里翻出从项目启动到定稿的所有文件。
聊天记录一页页翻,修改版本一个个核对,签字确认单一张张整理,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
从正午到深夜,没喝一口水,没挪一下位置。
多年的隐忍和克制,在这一刻几乎被磨尽。
他从小就习惯了自己扛事,父母关系冷淡,家庭没有半分暖意。
高中时好不容易遇到苏清婉,以为抓住了一点光,却被她毫无征兆地推开。
那句别再来找我,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割了五年,至今还在流血。
他拿着整理好的证据,独自去甲方公司对峙。
会议室里,对方负责人居高临下,满眼轻蔑,说着威胁打压的话,言语间满是不屑。
夏安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没有丝毫退让,把证据狠狠拍在桌上。
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每一句话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不是不怕丢工作,不是不怕被打压。
可一想到高中那年,他连苏清婉为什么离开都没弄明白,连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
如今这点职场的刁难,反倒显得没那么难以承受。
那场对峙耗了整整三个小时,最终对方妥协,撤掉律师函,承诺按期结算所有款项。
走出甲方写字楼,天色已经全黑,秋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凉。
夏安独自走在街头,路灯照在他脸上,映出满脸疲惫。
他走到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一口口往下灌。
酒精慢慢上头,那些被他刻意压抑了五年的回忆,再也关不住,铺天盖地地涌来。
他想起高中放学的午后,苏清婉抱着画夹,走在他身侧,阳光落在她发梢,温柔得不像话。
想起她偷偷在他桌肚里放的热牛奶,想起她草稿纸上画不完的小雏菊。
想起那个周五的傍晚,他在老街巷口堵住她。
把她圈在墙边,看到她眼底强忍的泪水,更想起她咬牙说出的绝情话语。
想起她用力推开他,头也不回跑走的背影。
他试过无数次放下,试过用学业和工作填满所有时间,试过不去打听她的消息,可他做不到。
他太清楚苏清婉的性格,温柔、软弱,却骨子里有自己的坚持。
她绝不会毫无缘由地突然冷漠,绝不会平白无故地诀别。
他一直认定,是自己的母亲从中作梗,就像小时候拆散父亲身边所有人一样。
可他没有证据,更找不到苏清婉问清楚真相。
这五年,他活在执念里,活在不解和痛苦里,活在对自己的责怪里。
他恨母亲的强势,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恨那个,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跟他说的苏清婉。
他把空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起身往学校走。
回到宿舍,他从书桌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盒子,里面装着当年苏清婉遗落的画纸。
画满小雏菊的边角已经泛黄,被他保存得完好无损。
指尖抚过那些稚嫩的笔触,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痛。
他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这么多年的坚强、隐忍、拼命,说到底,不过是在掩盖心底那份,求而不得、问而不答的遗憾。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一个答案,才能解开这个,困扰了他整整五年的心结。
……
苏清婉在画室整理旧画具时,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一支半旧的绘画铅笔,笔身被磨得光滑,是当年夏安省下饭钱,买给她的进口铅笔。
她舍不得用,珍藏了五年。
只是这一眼,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回忆,瞬间破土而出。
当年的恐惧、委屈、心碎,全数涌上心头,让她浑身发冷,手脚僵硬。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
夏母坐在那里,眼神冰冷,语气强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那句如果你不跟他断干净,我就去找你奶奶,像一把沉甸甸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所有的底气,
掐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她不怕夏母的威胁,不怕自己被人指指点点,不怕和夏安一起面对所有流言蜚语。
她唯独怕连累奶奶…
奶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让奶奶被人上门打扰,更不能让奶奶为她操心劳神,气坏身体。
她没得选。
所以她只能狠下心,刻意疏远夏安,避开他所有的目光,拒绝他所有的靠近。
把他递来的纸条揉碎,把他送的东西退回。
用最冷漠、最决绝的方式,把那个满心是她的少年,狠狠推开。
她至今记得,老街巷口,夏安把她圈在墙边。
眼底的疲惫、不解、痛楚,还有深深的不舍…
他红着眼眶问她是不是真心的,那一刻,她的心都碎了。
她多想告诉他真相,多想扑进他怀里哭,多想跟他一起面对,可她不能。
她只能死死咬着唇,逼自己说出最伤人的话,逼自己推开他,逼自己头也不回地跑走。
跑离巷口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决堤,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可她不敢回头,哪怕身后的目光,烫得她心口生疼。
这五年,她守着奶奶,搬到陌生的城市,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教课、画画、照顾老人,把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来没有放下过。
她从林薇薇口中得知夏安也在这座城市。
得知他读研、做设计,过得安稳,心里既安心,又煎熬。
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相遇的地方,刻意不去打听他的近况,刻意强迫自己忘记。
可每当夜深人静,每当看到画纸上的小雏菊,她都会想起那个少年。
想起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想起自己亲手埋下的秘密。
这份秘密,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日日夜夜,岁岁年年,让她不得安宁。
她愧疚,愧疚自己用谎言伤害了那个满心欢喜的少年。
她遗憾,遗憾他们的年少欢喜,最终只剩一场不告而别。
她痛苦,痛苦自己这辈子,都可能无法对他说出真相…
都只能看着他,形同陌路…
许然看出她的不对劲,默默递来一杯温水。
这份温柔,没有让她觉得安心,反倒让她更加心酸。
她不是不知道许然的心意,可她的心,早就留在了当年的老街巷口。
留在了那个少年身上,再也收不回来。
这辈子,她不可能再接纳任何人,只能守着这份愧疚和遗憾,独自过完余生。
她握着那支旧铅笔,眼泪无声掉落,砸在了画纸上……
窗外的秋风渐起,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乱了她心底的执念。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他们五年都未曾相遇。
这座城市又很小,小到她随时都会被回忆,拽回那个痛苦的午后……
点点滴滴,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