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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废材的一生

第十章 废材的一生


我在青云宗待了将近十年。


修为从“练气零层”变成了“练气三层”。


不是修炼的,是每天干活的时候体内的灵气自然而然地积攒起来的。我从来没有主动修炼过一次,因为我觉得等系统来了,这些努力都是白费的。


这个想法现在看起来愚蠢至极,但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而且想了将近十年。


这就好比一个人每天买彩票,期期都买,期期都不中,但他不找工作,不赚钱,不交朋友,不谈恋爱,因为他觉得——等中了五百万,一切都会好的。


我就是那个买彩票的人。


区别在于,买彩票的人至少每周都对一次奖,知道自己是输是赢。我等了十年,连系统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连客服都没联系上。


同期进来的杂役弟子,大多已经升为外门弟子了。有些天赋好的,甚至已经筑基了。


只有我,还在练气三层。


不,不是“还在”,是“卡在了”。练气三层之后,我体内的灵气就不再增长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认真修炼过功法。我的经脉就像一条从来没有疏通过的下水道,什么都过不去,连个塑料袋都冲不走。


外门主管找我谈了一次话。


“林傲,你在青云宗也快十年了。说实话,你不适合修仙。”


我点点头。


“三个月内,你要是能突破练气四层,我就帮你说说话,让你留在宗门。要是突破不了……你就回家吧。”


我又点点头。


回家?回清平城?然后呢?


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试着修炼了一次。


真的只有一次。


那天晚上,我盘腿坐在床上,按照最基础的功法引导灵气。灵气在我的经脉里走了一圈,然后卡住了,不是堵住了,是根本就没通过。我像是一个试图用吸管喝果粒橙的人,吸管被果粒堵得死死的,怎么吸都吸不上来,还差点把自己呛死。


疼。


剧痛。


那种疼不是被人打的那种疼,是经脉被灵气撑开的那种疼,像有人拿一根针在你的血管里慢慢往前捅,一寸一寸地捅,还时不时转个圈。


我只坚持了半个时辰就放弃了。


“算了,”我对自己说,“系统应该快来了,再等等。”


三个月后,我还是练气三层。


主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给我一张路引。


“回去吧,别在修仙界混了,你不是这块料。”


我接过路引,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枚假戒子——离开了青云宗。


走的时候,我没有告诉陈若笙。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只是一个人背着包袱,沿着山路走下去。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青云山的云雾缭绕,仙鹤飞舞,灵气氤氲。偶尔有一道剑光从山顶划过,那是内门弟子在御剑飞行。外门的演武场上还有人在练剑,剑光闪烁,呼呼生风。


那是我待了十年的地方。


但我从来没有属于过这里。


回到清平城,父母没有多说什么。


我爹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嗯。”


“那就好。吃饭吧。”


没有责备,没有失望——或者说,失望早就有了,已经不需要再说了。就像你买了一张彩票,明知道没中,就不会再去看开奖号码了。


我娘给我盛了一碗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


“多吃点,都瘦了。”


我低头吃饭,没有抬头。


我怕自己哭出来。


我二十六岁那年,我娘给我张罗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城中商户家的女儿,叫王秀兰,二十四岁,长相普通,性格贤惠——翻译成人话就是:不漂亮,不丑,不聪明,不笨,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给你带来惊喜。属于那种“扔人堆里找不着,但找着了也不会嫌弃”的类型。


我没什么意见。


反正我的人生已经这样了,娶谁都一样。就像你面前摆着两碗白米饭,选哪碗都一样,反正都是碳水。


婚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就是两家亲戚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新婚之夜,我坐在床边,看着穿着红色嫁衣的王秀兰,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女人,我之前只见过两面。


一次是相亲,一次是下聘。


现在她成了我的妻子。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她问。


“等。”


“等什么?”


“等一个东西。”


她没有再问。


她脱了嫁衣,叠好,放在床头,然后躺下,背对着我。


“那就等吧,”她说,“我陪你等。”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女人,我之前只见过两面。


她说“我陪你等”。


后来的五十多年,我过上了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生活。


早上起床,吃王秀兰做的早饭。白天种地——不是修仙的那种种,是真种。我在城外有几亩薄田,种些稻谷、蔬菜,够一家人吃。晚上回家,吃王秀兰做的晚饭。然后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时候我会在田埂上坐着,看着天上的云发呆。云从东边飘到西边,从白的变成灰的,从灰的变成黑的,然后下雨了,然后雨停了,然后云又白了。


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娘说得对,我等的东西不会来了。


但我还是在等。


因为除了等,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我爹我娘先后走了。


我爹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听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


“老大……好好活着……”


不是“光宗耀祖”,不是“出人头地”,不是“照顾好弟弟”。


是“好好活着”。


他对我的期望,已经低到了“活着就行”,属于那种“只要你不死,我就不算彻底失败”的期望。


我跪在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娘走的时候,我五十岁。她比爹多活了几年,走的时候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老大,娘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


“秀兰是个好媳妇,你别欺负她。”


“嗯。”


“老二那边……你不用操心,他比你有出息。”


“……嗯。”


“老大,”她摸了摸我的脸,手很凉,“娘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一件事——别等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别等了。娘不知道你在等什么。但娘告诉你,那东西不会来了。你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它会来的”,但看到母亲眼睛里的疲惫和心疼,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行。”


我娘笑了,闭上了眼睛。


我跪在床前,哭了一整夜。


但我第二天还是继续等了。


因为我不知道,不等了,我还能干什么。


弟弟林杰继承了城主之位。他是天灵根,修炼刻苦,三十多岁就筑基后期了。他守护清平城,每年兽潮来袭冲在最前面,比我爹当年还勇猛。


清平城的百姓都说:“城主家的小儿子比大儿子强多了。”


我不生气。


因为说的是事实。


陈若笙后来成了青云宗的内门长老,修为元婴期,终身未嫁。


不是等我——她早就放下了。只是修炼到了那个境界,男女之事已经不重要了。


她偶尔会想起清平城,想起那个追鸡的少年,想起那个跑来退婚的愣头青,想起他在杂役峰菜地里浇水的样子。


然后她会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继续修炼。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结局。


王秀兰陪了我一辈子。


她给我生了三个孩子,操持家务,照顾孩子,种地做饭,从没有一句怨言。她偶尔会骂我“没出息”,但骂完之后还是会给我盛饭。


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在等什么。


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我七十岁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


我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第一次觉得害怕。


不是怕她死,是怕她死了之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陪我等了。


她醒过来之后,看着我红了的眼眶,说了一句:“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我擦了擦眼睛:“我没哭。”


她白了我一眼:“你当我瞎啊?”


我不说话了。


她叹了口气:“林傲,我跟了你一辈子,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这一辈子,后悔吗?”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没有再问。


她不知道我说的“不后悔”是什么意思。是不后悔等她?还是不后悔这辈子?


我不知道。


她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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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世界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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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世界的恶意

作者: 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