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修仙界的笑话
青云宗,方圆千里最大的修仙门派,坐落在青云山上。山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仙鹤飞舞,灵气氤氲,一看就是高大上的地方。
我被分配到杂役峰。
杂役峰是青云宗最底层的地方,不在主峰,在山的背面,终年照不到太阳。这里的弟子专门负责种菜、挑水、砍柴、打扫,干的活跟凡间的长工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长工还能下班。
我到的那天,主管看了我一眼:“什么修为?”
“练气……没练过。”
主管翻了翻名册,看到“赞助费”那一栏的数字,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我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从“又一个关系户”变成了“这个关系户连演都懒得演”,又从“这个关系户连演都懒得演”变成了“算了,收了钱就得办事”。
“行,你去菜地吧。负责浇水。”
“浇水?我是来修仙的!”
“修仙也要吃饭。菜地里的菜是给外门弟子吃的,你好好浇,说不定哪天外门长老看你顺眼,就收你当弟子了。”
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三年。
在青云宗的日子,我不想多回忆。
但有几件事,不得不说。
第一件事,是戒子。
那天我在菜地里浇水——不是修仙的那种浇,是真浇,拿着水桶一瓢一瓢地浇,浇得我腰都直不起来——忽然看到土里露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我蹲下来扒开土,是一枚戒子。
黑色的,上面刻着古朴的花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我心跳加速,左右看了看,没人,赶紧把戒子揣进怀里。那动作之快,之隐蔽,连我自己都觉得像个贼。
回到住处,我关上门,把戒子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研究。研究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戒子忽然发光了!
一道苍老的、充满沧桑感的声音从戒子里传出来:“小娃娃,你终于捡到老夫了。老夫被困在这枚戒子里三千年了,你是第一个发现老夫的人。”
我当时就炸了。
老爷爷!随身老爷爷!系统+老爷爷,双金手指!我林傲要起飞了!
“老、老前辈!您是谁?”
“老夫乃是三千年前的渡劫期大能,道号‘玄清真人’。因渡劫失败,肉身被毁,一缕残魂附在这枚戒子之上,等待有缘人。”
“有缘人就是我?!”
“不错。小娃娃,你愿意拜老夫为师吗?老夫可以教你无上功法,助你登上修仙巅峰。”
“愿意!我愿意!”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像是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开水——不是烫,是激动,是那种“我终于等到了”的激动。
那天晚上,我抱着戒子,跟“玄清真人”聊了一整晚。他说他当年如何叱咤风云,如何横扫修仙界,如何渡劫失败,如何被困戒子三千年。我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还要追问两句细节。
“老前辈,您当年渡的是什么劫?”
“九九雷劫。八十一道天雷,每一道都有毁天灭地之威。”
“那您扛了多少道?”
“……这个不重要。”
“那您当年最厉害的战绩是什么?”
“曾经一剑斩杀过一头远古凶兽。”
“什么凶兽?”
“……这个也不重要。”
我觉得这位老前辈有点不太愿意回忆过去,可能是心理创伤太大。我理解,换了我渡劫失败,我也不想多说。
不知不觉,天亮了。
我照了照镜子——杂役峰没镜子,我是去水缸里看的倒影——吓了一跳。
我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红得像兔子。
不对,兔子都没这么红,像两颗熟透了的樱桃,又像两个小太阳。
但我没有害怕。
“异瞳!”我激动得大喊,“我觉醒了异瞳!系统加载中+老爷爷+异瞳,三金手指!我林傲,注定要站在修仙界的巅峰!”
杂役峰的室友被我吵醒了,揉着眼睛问:“你喊什么?”
“我觉醒了异瞳!”
他看了看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那是红眼病。熬夜熬的。你再不睡觉,眼睛就废了。”
“你不懂!这是主角的配置!”
“……行吧,你继续。”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我觉得他是在嫉妒我。
然后我干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去调戏了外门大师姐。
外门大师姐叫沈清月,筑基期修为,容貌倾城,性格清冷——这三个词放在一起,翻译成人话就是:很美,很能打,而且脾气不太好。
无数弟子仰慕她,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她。因为上一个靠近她的人,在外门躺了三天。
我敢。
因为我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
那天她在演武场练剑,我穿了一身白衣——我觉得白衣显气质,虽然这件白衣是杂役峰的工服,上面还有昨天浇菜时溅的泥点子,领口还有一块油渍——大步流星走过去。
“大师姐!”
她收剑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速度大概零点三秒,但我感觉她在那零点三秒里已经把我从修为到智商全部评估了一遍。结论大概是“不值得认真对待,但既然来了就顺手解决一下”。
“你是哪个峰的?”
“杂役峰,林傲。”
我深吸一口气,把准备了三天的那套词说了出来:
“大师姐,我有三句话想跟你说。第一,你今天真好看。第二,我觉得我们有缘。第三……”
我没来得及说第三句话。
她动了。
一巴掌。
快到我没看清,快到我觉得时间都暂停了零点一秒。那一巴掌带着筑基期的灵力,虽然没有用全力——她大概觉得用全力会打死我——但对我来说,已经够用了。
我只觉得自己飞了起来。
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左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板拍了一下。
我趴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窝蜜蜂在开演唱会。
沈清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杂役峰的?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趴在地上,左脸肿得老高,但心里想的是:这就是主角被反派打脸的经典桥段!接下来就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等我系统加载完成,等我老爷爷教我功法,等我异瞳觉醒,我要让你……
“你还趴在那儿干什么?”室友路过,看了我一眼,“起来,搁这装什么死,该去浇水了。”
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左脸肿得像含了一个包子。
浇水的路上,我还在想:没关系,这是主角必经的磨难。萧炎被退婚的时候不也被打了?林动被人欺负的时候不也挨揍了?这些都是成长路上该付出的代价。
我完全没意识到,在这段剧情里,我才是那个“反派”。
几天后,陈若笙来找我了。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追着我跑的小姑娘了。她是青云宗的核心弟子,修为练气巅峰,离筑基只差一步。她穿着青云宗核心弟子的白色长袍,腰间佩剑,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
她站在我面前,我连头都不敢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左脸还肿着,抬头扯着疼。
她把那枚戒子递给我。
“假的。”
“什么?”
“戒子是假的,”她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师兄他们设的局。里面的老爷爷是师兄他们用传音石假扮的,不是什么金手指,就是个恶作剧。”
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呆滞,从呆滞变成空白。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秒钟,我觉得自己像一台死机的电脑,怎么按都没反应。
“那我……我的异瞳……”
她看了看我的眼睛,嘴角抽了一下——我分不清那是想笑还是同情,或者两者都有。
“那是红眼病。熬夜熬的。去药房拿点药吧,不然会越来越严重。”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假戒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但我觉得冷。
从骨子里往外冷。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不对,不是“像”,是“就是”。
从三岁到十五岁,从清平城到青云宗,我一直在等,一直在幻想,一直在告诉自己“我是主角”“我有系统”“我与众不同”。
可我不是。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我连普通人都算不上。普通人至少还会努力,我连努力都懒得努力。
陈若笙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林傲,你要是真想修仙,就从现在开始。别等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杂役峰的小路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跟当年在她家院子里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把假戒子揣进怀里。
拿起水桶,继续给菜地浇水。
因为我发现,除了浇水,我什么都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