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弥留之际与迟到的锄头
八十多岁这年,我终于迎来了人生的终章。
躺在床上,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暴晒了三天的咸鱼,呼吸急促且带着海腥味——虽然我这辈子只种过地,没下过海。意识开始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忽明忽暗,周围的一切都在离我远去,连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霉味都变得若有若无。
床边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极了过年时村口抢打折鸡蛋的大妈们。
大儿子林安,五十多岁,头发比我这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还白,一脸苦大仇深。二儿子林平在算账,小女儿林秀在哭嚎,孙子孙女们有的抠脚有的发呆。
那场面,怎么说呢,有点像皇上驾崩前托孤。只不过我这个“皇上”,一辈子最大的政绩就是种了几亩高产水稻,以及等了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系统。属于那种“虽然没当过皇帝,但死的时候排场还挺像那么回事”的类型。
大儿子握住我枯如鸡爪的手,声音哽咽:“爹,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想说“好好照顾你娘”——但我猛然想起来,王秀兰那个只会说“我陪你等”的女人,已经走了三年了,坟头的草都比我高了。
想说“你们兄弟姐妹要团结”——但这台词太老套了,而且他们本来就挺团结的,毕竟分家产的时候最团结。
想说“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但这简直是放屁。我遗憾了一辈子。从娘胎里就开始遗憾,遗憾到八十多岁,遗憾得连肠子都快打结了。
我张着嘴,像个缺氧的金鱼,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不是没有话说,是系统没加载完,我没法说话。
就在我即将彻底陷入黑暗,准备去见那个据说会给我发金手指的阎王爷时——
“叮!”
一道清脆的、机械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在我那早已萎缩的大脑皮层上炸响。
那声音之清晰,之响亮,之突然,就像有人在你的脑子里放了一个二踢脚,还是那种受潮后哑火了一半、专门炸耳朵眼的劣质鞭炮。
“系统加载完成,欢迎您的使用。检测到宿主当前身体状况:濒死。正在检测系统类型……检测完成。本系统为:异界种田系统。请宿主尽快完成新手任务:【开垦一分灵田】。”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了十几年的老眼,此刻瞪得像铜铃。
那道声音,我等了八十多年。
从娘胎里听到那一声“系统正在加载中……”开始,我像个傻子一样等了八十多年。八十多年啊!比王八活得都久!
等来的不是无敌系统,不是签到系统,不是抽奖系统,不是修炼加速器,不是那个能让我装逼带我飞的随身老爷爷。
是种田系统。
种田。
种。田。
“异界种田系统”。
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四十米长的大锤,一下一下砸在我那脆弱的天灵盖上。
“异”——第一锤,砸碎了我的幻想。
“界”——第二锤,砸烂了我的期待。
“种”——第三锤,砸断了我的脊梁。
“田”——第四锤,砸穿了我的地府路。
“系”——第五锤,砸得我眼冒金星。
“统”——第六锤,砸得我回光返照。
六锤下去,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不是因为系统给我治好了绝症,是被气的。气得我垂死病中惊坐起,气得我回光返照回得像个诈尸的僵尸。
而且是在我马上就要咽气的时候。
八十多年的等待,换来的是一把锄头和一包种子。
我上辈子学工商管理,这辈子种了一辈子地,临死前系统告诉我,你还是得种地。
合着我这辈子是跟地干上了是吧?我是属蚯蚓的吗?
“爹?!”
大儿子第一个发现我睁开了眼睛,而且那双老眼里迸发出的光芒,不是回光返照的慈祥,而是被气出来的怨毒。
那种“我等了八十年你就给我看这个”的怨毒。
“爹!您怎么了?!是不是回光返照了?!”
我没有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比我这辈子吸过的所有空气加起来都要长。我觉得整个清平城的空气都被我吸光了,东大街包子铺的蒸笼都瘪了,王大娘的布庄里的布都飘起来了,连路边的狗都被吸得贴在了墙上。
然后,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腰都直不起来了,脊椎骨咔咔作响,愣是一下子坐了起来。
那动作之快,之猛,之突然,就像棺材板被僵尸掀飞了一样,还是那种被雷劈了的僵尸,带着静电。
子孙们吓得往后退了三步,撞翻了两个脸盆。
“诈、诈尸了!”
“爷爷变成僵尸了!”
“快去找道士!带糯米的那种!”
“找什么道士!去叫城主!城主是他亲弟弟,能镇得住!”
“城主在闭关!找和尚!”
“找什么都不好使!爷爷这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大孙子比较冷静,推了推眼镜,盯着我看了三秒钟,说了一句:“你们别吵了,爷爷好像在说话。”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坐在床上,嘴唇在剧烈颤抖。不是害怕,是气的。气得浑身发抖,气得嘴唇哆嗦,气得八十多年积攒的血压一下子冲上了天灵盖,差点把头皮掀开。
“你……你……”
子孙们凑近了听,恨不得把耳朵塞进我嘴里。
“你早不来……晚不来……”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空气吵架。但屋子里除了我,没有别人。
“我都快死了……你来了……”
大儿子小声问:“爹,您在跟谁说话?是不是看见了太奶?”
我没理他。
“而且你告诉我……你是种田系统……?”
“种田系统”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都变调了,像是在念一个诅咒,又像是在骂一个渣男。
“我等了你一辈子啊……!!!”
最后一句,我是吼出来的。
八十多岁的将死之人,吼出了这辈子最大的音量。那声音之大,之响亮,之愤怒,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了下来,落了我一脸,像给我化了个烟熏妆。
吼完之后,我张着嘴,还想再说点什么。
想说“你给我滚”,想说“老子不稀罕”,想说“你这破系统留着给你爹用吧”。
但力气用完了。
真的用完了。
八十多年的等待,八十多年的期盼,八十多年的失望,八十多年的认命,八十多年的不甘,全都浓缩在刚才那一声吼里了。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个字。
最后一个字。
我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力气,把这个字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带着满腔的悲愤和荒谬:
“艹。”
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
清晰到屋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连窗外路过的野猫都愣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我的手,从大儿子的掌心里滑落,重重地砸在床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子孙们面面相觑。
“爷爷说什么?”
“好像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不太文明的那个。”
“爷爷会骂人了?爷爷不是一辈子都不会骂人吗?他连杀鸡都不敢看!”
“可能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就为了骂一个字?”
“……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气着了。”
“什么东西能气死一个快死的老头?”
大儿子林安愣了半天,忽然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然后沉默了很久。
“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我,“走了。”
屋子里哭声四起,悲乐大作。
没有人知道,我最后那个字是对谁说的。
没有人知道,我等了一辈子的东西,在我咽气的最后一秒来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东西叫“异界种田系统”,新手礼包里还有一把精钢锄头。
而我。
只来得及骂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
八十年,一个字。
够了。
真的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