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江南,夜雨如泣。
乌云压得极低,冷雨斜斜砸落,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肉,扎进骨缝,扎进连仙力都无法抵挡的心。凌玄立身在破庙外,那棵快枯死的大槐树下,黑衣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早已布满伤痕的脊背。
他没有用仙力挡雨。
他不敢。
天道的天眼悬在九天之上,像一柄悬在颈间的刀,只要他泄露出半分战神威压、半分刻意维护,下一秒,雷劫便会撕碎云层,将庙内那道小小的身影碾成碎末。
所以他只能站在雨里,淋着冰冷刺骨的雨,承受着凡尘最卑微的冷,像个赎罪者。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破庙角落那团蜷缩的影子。
云舒缩在最干燥的地方,单薄的衣料根本挡不住寒意,她浑身轻轻发抖,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唇瓣干裂泛青,长长的睫毛向下垂着,沾着还未干的泪痕,连呼吸都轻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那是他亲手推下凡尘的人,是他在诛仙台上,一掌击碎的光。
从她坠落的那一刻起,凌玄便跟来了。一步不离,一寸不放。
他不敢现身,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不敢让她察觉到一丝一毫属于他的气息。
他只能就这样看着。
看着她挨饿受冻,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后来的沉默流泪,再到如今的心死成灰。
每一眼,都像是在被凌迟一样。
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却又在深渊之外,拼尽一切为她撑起一片不被世人打扰的角落。
凌玄藏在阴影里,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血顺着指尖渗出,混着雨水滑落,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色。他以神魂布下三层结界,将云舒的气息彻底封锁,让天道看不见,让叛神找不到,让妖魔嗅不到。
白日里,他化作最普通的凡人,将温热的粥食、柔软的糕点悄悄放在庙门口,用一丝微不可察的仙力温着,不让食物变凉;深夜寒气刺骨,他便寻来凡间最厚实的棉袍,烘干、抚平,再轻轻放在她周边,袖口藏着他渡入的微薄暖意,替她抵御寒夜。
她心口的伤是他打的,仙脉断裂,仙元溃散,若无人修复,三日后便会魂飞魄散。
凌玄不敢碰她,只能将自己的本命仙元,一点点渡进那枚清心玉中,借玉的余温,悄悄修补她破碎的仙脉。每渡一分,他体内的九九天劫便狂暴一分,雷纹在经脉里灼烧、撕扯,痛得他浑身冷汗,却连一声闷哼声都不敢发出来。
他怕惊扰她。
这几日,凡尘山林杀机四伏。
三波妖物寻着灵汐血脉的气息而来,十二位天界叛神瞒着天帝下界追杀,都想擒住云舒,夺她灵脉毁她根基。
凌玄在十里外截杀。
雨夜林间,玄衣染血,仙骨开裂,银色铠甲陷入皮肉里,每动一下都牵扯出一股钻心的疼。叛神的仙刃刺穿他的肩胛,妖物的毒爪抓烂他的小臂,天劫的余微在他体内翻涌,可他依旧一剑一个,斩尽所有危险。
三十七只妖魔,十二位叛神。
全部毙命。
他身上十七道深不见骨的伤口,旧伤尽数崩裂,仙力几乎耗尽,却依旧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这破庙之外,继续守着她。
他是三界敬畏的战神,是九天之上不败的传说。
此刻却只是一个连靠近心爱之人都做不到的可怜人。
就在这时,破庙内传来一声极轻、却足以让他神魂崩裂的脆响。
咣当……
是清心玉。
那枚他亲手雕琢、以神魂温养万年、与他命魂紧紧相连的清心玉,被云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在了地上。
玉碎的刹那,凌玄的神魂仿佛也被生生撕裂。
心口骤然炸开,浑身的剧痛比被九天神雷劈中还要疼。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沉,单膝跪倒在泥泞里,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落在冰冷的雨水中,红得刺眼,红得令人绝望。
雨水疯狂砸在他脸上,混着血泪滑落下来。
万年来,战神从来没有低过头,从未屈膝过,更别说落泪了。
此刻却困在凡尘的雨夜中,浑身冰冷,声音颤抖得很,一遍又一遍对着庙内的方向低声说着什么。
“舒儿……对不起……”
“别恨我……”
“再等等我……就快了……”
不能说,不能认,不能抱她,不能解释。
天道在看,天劫在逼,强敌在侧。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以自己的痛,抵挡她的痛;以自己的血,换她的平安;以自己的万劫不复,换她一生平安无恙。
痛吗?
痛。
痛入骨髓,痛入神魂,痛到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可他心甘情愿。
凌玄缓缓撑着地面,重新站了起来。
雨水浸透伤口,寒意浸入仙骨,天劫的反噬越来越重,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可看向破庙的目光,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温柔得让人心碎。
雨下得更大了,夜黑风高,天气也越发冷。
他的心早就被冻成冰锥了,一戳就碎。
可他不能停。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强到足以逆天的地步,强到能撕碎天道束缚,强到能光明正大将她拥入自己怀中,告诉她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隐忍深情,所有不敢言说的爱意。
凌玄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庙内的身影,将她的模样刻进魂灵深处,随即转身,玄色身影一闪而过,彻底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他要去压制天劫,要去炼化仙元,要去布置更加安全的结界,要为她,扫清这世间所有的黑暗。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破庙内,此时禁闭双眼的云舒,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底空洞洞的什么神采都看不到,没有光,也没有眼泪,没有爱也没有恨,有的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死寂。
可鼻尖却莫名萦绕着一丝极淡、极为熟悉深入灵魂的清冽气息——那是属于凌玄的气息,混着淡淡的、令人心惊的血腥味,在雨夜里一闪而过,像一场抓不住的梦。
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空洞的眼眸里,终于再次蓄满了泪水。
一滴,两滴,无声地砸在那两半碎裂的玉上。
玉碎。
情断。
可那份藏在暗处的守护,那道雨夜中孤独的身影,却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深扎进她早已死去的心底。
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