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终于停了。
晨雾漫过山野,天光微亮,给残破的人间镀上一层淡淡却毫无温度的光。云舒撑着尚未痊愈的身体,一步步走上山顶。风掠过她单薄的肩头,卷起她散乱的发丝,也卷起她心底早已凝固的寒意。
她没有哭,也没有资格哭。
心死之后,连痛都变得迟钝了几分。
她只是想站在高处,看一看这片她坠落下来的地方,看一看这片没有天界星河、没有温柔怀抱、没有那个说“我护你”的人的地方,清心玉碎裂的残片被她攥在掌心,尖锐的棱角刺破皮肉,渗出鲜血,她却浑然不觉。
痛吗?
早就不痛了。
直到云端骤然破开一道金光。
两道身影自云海之中缓缓显现,衣袂蹁跹,仙气缭绕,与这凡尘的破败格格不入。那一瞬,云舒的呼吸猛地一泄,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连指尖的刺痛都被无边的寒意彻底淹没。
男子一身银白战甲,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冷冽,眉眼间是她刻入骨髓的熟悉。
是凌玄。
是那个在诛仙台上一掌击碎她所有念想的凌玄。
是那个说她不配、说一切都是戏、说永世不再相见的凌玄。
而他身侧依偎着一个身材姣好、容貌明艳的女仙。灵月仙子挽着他的手臂,眉眼含春,笑意盈盈,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姿态亲昵自然,宛若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更刺心的是——
凌玄没有推开。
他甚至微微侧头,看着那女仙,神情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温度,也没有半分拒绝,仿佛依偎在他怀里是理所当然的,亲近也都是那女仙应得的奖赏一般。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十分刺眼。
云舒站在山顶,像一尊被冻僵的石像一样。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冷冰冰的人,而是对她的时候才这么冷。
原来他不是无情,是只对她无情。原来他在诛仙台上的绝情断意,从来不是因为天规,不是因为天劫,只是因为——他早已心有所属移情别恋。
可是,她又算什么呢?
一个一时兴起的玩物。
一段随手弃若敝履的插曲。
一场说散就散的闹剧。
心口那早已结痂的伤口,此时也轰然裂开,比诛仙台上那一掌还让她心痛,比清心玉碎裂那一刻更令人绝望。她以为自己已经痛到极致,却原来,还能这么痛,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一块,空得冷风呼啸,鲜血淋漓。
她死死咬住唇,直到尝到一股腥甜,都没有发出声音。
指尖被碎玉扎得更深,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青石上,开出一朵朵红色的花。
云端之上,凌玄的心却早已沉入冰窖。
灵月是天界权臣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从他踏出云海灵境的那一刻起,便一直跟在身后,此刻更是故意靠近凌玄,还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为的就是引起天道注意,为的就是让暗处窥探的叛神与魔界相信,战神早已斩断前尘往事,对凡尘那个小仙娥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他不能退,不能躲,更不能表现出半分异样出来。
一旦他甩开灵月,神色有半分波动,天眼立刻会锁定云舒的位置,天劫会瞬间落下,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会立刻扑向凡尘,将她撕成碎片。
他只能忍。
忍着装作若无其事。
忍着装作冷漠淡然。
忍着装作……早已将那个破庙里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可他的神魂,却在疯狂颤抖。
他一眼便看到了山巅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
看见了她惨白如纸的脸。
看见了她空洞死寂的眼。
看见了她掌心滴落的血。
每一眼,都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插进他的心口,反复搅动。
凌玄的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仙力不受控制地翻涌,经脉因天劫反噬与极致痛苦而寸寸作痛。他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告诉她他从没有变心,他们之间的种种他没有忘记分毫。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云端,任由灵月依偎在怀中,任由误会在云舒心里生根发芽,任由他最爱的人,用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看着他与别人成双成对。
灵月轻笑的声音传入耳中,娇柔婉转甚是好听,却又像那最恶毒的诅咒一般。
凌玄的心脏一寸寸死去。
他清晰地看见,山巅上的云舒,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了。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泪,有的只是眼中的一片荒芜。
那是比憎恨更可怕的绝望。
是彻底妥协。
云舒缓缓转过身来,没有再看云端一眼,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又坚定,走下山巅,背影孤绝、冷寂,像一株被狂风摧折后,再也抬不起头的草。凌玄浑身猛地一震。
“舒儿——”
他几乎失控,仙力骤然外泄,云端气流剧烈翻滚起来。
灵月立刻死死拉住他,声音压低带着警告道:“战神!天眼在看!您是想让她死吗?”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将他所有的冲动都狠狠浇灭了。
凌玄僵在原地,指尖颤抖,眼睁睁看着那道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再也看不见,再也触碰不到了。
心口的痛疯狂蔓延开来,席卷四肢百骸。
他亲手制造了这场误会。
亲手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亲手把她最后一点念想,碾得粉碎。
雨停了,雾散了,天亮了。
可他的世界,永远没了白天。
他不知道,这一场误会,会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永恒的伤疤,横在他们之间,往后无数岁月里,每一次想起,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