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江南,暮春时节本该是烟雨如画、杏花微雨的温柔景致,可落在云舒眼中,却只剩下彻骨的寒冷与荒芜。
滂沱夜雨如注,狂风卷着雨丝砸在破败山庙的朽木门窗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极了天界丧钟的悲鸣。庙顶破了大半,雨水顺着断裂的口子滴滴答答落下来,在地面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水洼,混着泥土与枯草的腥气,弥漫在狭仄的空间里。
云舒蜷缩在庙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处干燥的青石,她坐在青石上,将身体缩成小小一团。
她身上那件淡粉色的灵汐仙裙早已被雨水浸透,此时正紧紧黏在她单薄的肩头,布料吸饱了雨水,重得像千斤锁链,勒得她喘不上气来,仙裙衣摆被天界诛仙台的戾气划破,又在坠落凡尘时被山石划得破烂不堪,露出的小臂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她浑身发颤。
她浑身都疼,但更疼的是她的心。
凌玄那一掌看似轻飘飘,却藏着他九成仙力,又裹着天道诛心的戾气,震碎了她的仙脉根基,此刻心口的伤口如同被万针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仙骨,仙力如同泄洪的江水般从伤口处不断溃散,原本莹白温润的指尖渐渐失去光泽,变得苍白冰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若不是那枚清心玉在她坠落的刹那自动护主,燃尽自身半缕仙魂,替她挡下了天道的绝杀之力,她此刻早已魂飞魄散,连这具残破的躯壳都留不下。
可活着,远比死去更折磨人。
身体的痛尚可忍受,心底的荒芜与绝望,才是真正将她拖入深渊的利刃。
云舒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空洞的目光落在自己紧攥的掌心里。
掌心中央静静地躺着那枚清心玉。曾经莹白如月光、温润似暖玉的法器,此刻早已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灰暗干涩,如同一块普通的凡石。唯有玉面上那道被凌玄亲手镌刻的“安”字,依旧清晰深刻,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在她的心尖上。
她还记得,那日云海灵境,桃花纷飞,他将这枚玉轻轻放入她掌心,指尖的温度透过玉身传过来,暖得她心口发烫。
他说,此玉护你,往后在天界,无人敢欺你。
他说,唤我凌玄,只许你一人唤。
他说,我会守着你,岁岁年年,永不相负。
灵泉边的相拥,桃花树下的低语,星河畔的誓言,掌心的温度,眼底的温柔……那些曾被她视如珍宝的画面,此刻全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一遍又一遍地剐着她的心脏。
原来都是假的。
那些无微不至的关心守护,那些藏不住的温柔,都不过是天界战神一时兴起的戏码。
原来她拼尽全力靠近的光,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影。
原来她掏心掏肺付出的深情,在他眼中不过是低阶小仙娥不自量力的攀附。
诛仙台上他那句冰冷刺骨的话:“你一个低阶小仙娥,也配与我战神并肩?”
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响一次心就碎一分。
他亲手将她从云端推下去,亲手斩断她的仙缘,亲手将她的真心碾得粉碎。
云舒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传出来,细碎又绝望,被窗外的风雨声吞没。她不敢放声大哭,怕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更怕这狼狈的模样,被天地间任何一物看到。
她曾是灵汐族气质最纯净的小仙,怀揣着最赤诚的心,爱上了三界最耀眼的战神。她不求身份相匹配,不求可以荣华富贵,只求能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做一个默默侍奉的小仙娥,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可到头来只落得仙脉受损、坠落凡尘、心如死灰的下场。
雨水还在落,冷风还在吹,青石冰凉刺骨,浸透了她的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破庙中待了多久。
一天
两天
三天……
人间没有天界的仙酿灵果,没有灵泉,只有无尽的寒冷、饥饿与痛苦。她仙力溃散,连最简单的烘干衣物、凝聚暖意都做不到,只能靠着清心玉残存的一丝微弱气息苟延残喘。饿了,就啃噬庙外树上的野果,冷了,就将自己裹得更紧一些,在冰冷的青石上瑟瑟发抖;痛了,就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嘴唇被咬出血痕,腥甜在口腔里蔓延。
可身体上所有的疼,都不及诛仙台上那一掌、那一句绝情的话,万分之一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云舒缓缓松开紧抱膝盖的手,再次看向她掌心的清心玉。
这枚玉,曾是她的光,是她在天界唯一的依靠,是他许给她一世安稳的凭证。
如今,却成了刺得她遍体鳞伤的刀,成了提醒她自作多情、痴心妄想的烙印。
心口的剧痛再次翻涌而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灰暗的玉面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她指尖颤抖着,一遍遍摩挲着玉面上的“安”字,指腹划过那道刻痕,像是在抚摸最后一点念想一样。
够了。
真的是够了。
从他将她推下诛仙台的那一刻起,从他说他们之间只是一场戏的那一刻起,从她坠落凡尘、心死成灰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该结束了。
云舒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她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掌心的清心玉狠狠朝着身前的青石板上砸去!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的破庙中炸开。
那枚陪伴她数月、承载了她所有心动与欢喜的清心玉,瞬间碎裂成两半,两半玉身滚落一旁,玉屑飞溅,有细小的玉渣划破了她的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滴落下来,落在碎玉上,转瞬便被冰冷的雨水冲淡,再也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光芒。
玉碎。
情断。
仙缘灭。
从此,天界战神凌玄,与灵汐小仙云舒,恩断义绝互不相欠。
云舒看着地上裂成两半的碎玉,眼泪早已流干,眼底没有丝毫情绪,平静得可怕。
她没有再哭,没有再痛呼,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死物。
凌玄。
她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没有欢喜,没有怨恨,有的只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我不恨你。
真的不恨。
恨一个人,需要消耗自己的爱意,也需要记得他曾经的温柔;但要化解与一个人的纠葛,却需要放下过往的种种。
可我现在连恨你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再也不会爱你了。
从此,天界再无云舒,凡尘再无牵挂。
清心玉碎,痴心葬尽。
过往种种,皆成虚妄。
她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爱意、欢喜、期待、痛苦、绝望,全都封存在心底最深处,连同那枚碎裂的清心玉,一同埋葬。
风雨依旧,破庙寒凉。
那个天真纯粹、为爱痴狂的灵汐小仙,在玉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剩下的只是下凡尘的云舒,一个残破躯壳,守着一颗死寂的心,独活于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