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如白驹过隙，转瞬便到了天道给的最后期限。

这三日，是云舒万年仙生里，最熬心刺骨的三日。

前一刻还在云海桃林里拥着她看星河流转、轻声许诺岁岁相守的凌玄，自天道降下天谕那日起，便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收回了布在她偏殿外的守护结界，收回了所有溢于言表的温柔，连那枚刻着“安”字的清心玉所携带的仙识都被他刻意压制得再无半分暖意。

云舒不是没有察觉异样，她捧着亲手鞣制了一整夜的灵汐糕，赤着脚踩过云海回廊的白玉台阶，一次次奔向云海灵境——那是他曾说过，永远为她敞开的地方。

可灵境之外，两道金甲神将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将她拦下。

“大胆小仙娥，战神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找凌玄，我有话问他。”云舒攥着食盒的指尖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战神正在闭关渡劫，不见外客，尤其是你。”神将的语气冰冷，连一丝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她不死心，守在灵境门外，从朝霞满天等到暮色沉沉，终于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她欣喜地奔上前，将还带着灵泉香气的灵糕递到他面前，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凌玄，我做了你喜欢的……”

话音未落，凌玄连看都未看她一眼，衣袖随意一拂。

“啪嚓——”

食盒掉落在白玉石阶上，软糯的灵糕散落一地，沾了尘埃再无半分仙气。

云舒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眼眶瞬间红了。

他甚至没有停留，转身就走，身姿挺拔衣袖翻飞，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她。

她起身向他身后追去，一声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从期盼到哽咽，从哽咽到绝望。

“凌玄……”

“你为什么不理我？”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他脚步微顿，背影冷硬如冰，仿佛身后那个泣不成声的小仙娥，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一般。

云舒的心就在这一次次等待、试探、被拒之门外的过程中，一点点冷却下来，直到破碎。

她不明白，前几日还将她护在掌心、说要护她一生安稳的人，怎么会忽然变得如此陌生又这么残忍。

直到第三日天光大亮，诛仙台的丧钟响彻三界。

诛仙台，天界惩戒叛神、斩断仙缘的极寒之地，上面阴风卷着碎云，台底是无尽虚空，坠落下去便是仙骨尽碎、凡尘历劫。

天界诸神悉数到场，仙官、仙子、天将、上仙密密麻麻站在诛仙台两侧，目光皆落在高台中央那道身穿银甲的身影上。

凌玄一身鎏银战神铠甲，腰悬佩剑，长发束起，面容冷冽如万年寒冰，周身散发的威压让整个诛仙台都微微震动。

他抬眼望向天际，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无人可以探查他眼底深处的悲伤与痛苦。

天道的威压如泰山压顶，好像只要他有半分犹豫，下一刻便会引动天劫，先伤及云舒。

就在此时，两名侍卫押着一身浅粉仙裙的云舒，走上了诛仙台。

她鬓发微乱，眼眶微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一路挣扎下目光死死锁定高台之上的凌玄。

侍卫将她推到凌玄面前，躬身退下。

云舒踉跄一步站稳脚跟，仰着头看向他，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砸在自己心上：“凌玄……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是不是天道逼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她宁愿相信是天道胁迫，也不愿相信，他是真的要弃她而去。

凌玄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陌生得让云舒浑身发冷。

没有温柔，没有心疼，没有半分往日的缱绻，只有居高临下的淡漠与疏离，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碎冰一字一句砸在云舒的心上：“云舒，你我身份悬殊，仙途殊途，本就不该有交际，更不该有半分痴心妄想。”

云舒如遭雷劈一般，浑身猛地一震，踉跄着后退几步，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你说什么……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凌玄眼底寒意更甚，字字诛心不带半分温度：“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爱过你，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戏？”

云舒眼里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抬手攥紧胸口那枚贴身佩戴的清心玉，玉身通体冰凉，她的掌心被刺得生疼：“那清心玉呢？你说此玉会护我一生安稳，是戏吗？”

“灵泉相拥，你说你亦是心动，是戏吗？”

“桃林之下，你许诺我岁岁年年、永不分离，也是戏吗？”

她一声声质问，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仙元都因情绪崩溃而紊乱起来。

凌玄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剧痛，掌心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仙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染透了铠甲的纹路。

他能感受到胸口神魂处的撕裂感，那是与清心玉相连的神魂，在为她的痛苦而悲鸣。

可他不能停。

天道的威压越来越重，天劫的雷芒已在天际隐隐浮现，只要他流露出半分不舍，下一刻，雷劫便会劈向云舒，让她魂飞魄散。

唯有伤她到底，逼她死心，逐她入凡尘，才能保她一命。

再睁眼时，凌玄眼底只剩彻骨的绝情，没有半分留念。

“是。”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斩断了两人昔日所有的缘分。

“清心玉，不过是我随手取出的闲置仙物，赠予你，不过是我一时兴起罢了！”

“温柔呵护，不过是我战胜万年孤寂，寻个乐子罢了。”

“至于誓言？”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冰冷而嘲讽，刺得云舒耳膜生疼。

“你一个无依无靠的低阶灵汐小仙娥，也配与我天界战神并肩而立？也配让我守你一生的誓言？”

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碎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云舒的心脏，搅碎了她所有的念想与爱意。

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颤抖，就连呼吸都带着剧痛，拼尽全力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由不得你不信。”

凌玄猛地抬手，掌心凝聚起凛冽的仙力，金光璀璨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他抬眼，目光扫过台下诸神，声音响彻整个诛仙台：“今日，我凌玄，以天界战神之名向三界宣告！”

“我与灵汐小仙娥云舒，就此斩断仙缘，废除互相的牵制，从此，此生不复相见！”

语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半分犹豫，掌心聚集的仙力狠狠打在了云舒心口的位置上。

“噗……”

一口鲜血顺着云舒的嘴角流了下来，掉到白玉石台阶上，开出一朵凄惨的花。

她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然后朝着诛仙台底的无尽虚空坠落下去。

胸口的清心玉从怀里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原本温润莹白的玉身，此时光芒黯淡，蒙上一层死寂般的灰色。

凌玄站在高台之上，死死盯着她坠落的身影，瞳孔剧烈收缩，心口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站不住脚。

痛吗？

痛。

痛入骨髓，痛彻心扉，比受万道雷劫加身还要痛。

可他不能动，不能喊，不能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他只能站在这里，做一个冷血无情的战神，亲手将自己心尖上的人推入凡尘。

云舒在虚空之中急速坠落，长发纷飞，仙血染透浅粉仙裙，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

她抬眼望着高台上那个冷漠屹立的身影，心底彻底碎了。

风卷着她微弱的声音，消散在云海之上：“凌玄……”

“你好狠的心啊……”

那道纤细的身影，最终坠入凡尘云雾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凌玄依旧站在诛仙台上，周身仙气凛冽，浑身冰冷得如同雕塑一般。

台下诸神噤若寒蝉，无人敢发出一点声响，谁都能看出战神的不对劲，却无人敢揣测其中隐情。

他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顺着冷硬的下颚线，滴落在染了仙血的铠甲上。

舒儿，

别怪我。

等我。

等我独抗九九天劫，等我扫清所有窥视你的祸患，等我逆天改命。

我必踏碎虚空，跨越三界，接你回来。

这一次，换我用一生，赔你所有的痛与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