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灵境,是天界最偏安一隅的仙境,终年桃花不落,灵泉相伴,云气绕身,连风都带着清甜的灵香。此地是战神凌玄的私地,万年以来,从无外人踏足,直到今日云舒的出现,一切都变了。
桃林深处的青石案几上,摆着刚酿好的桃花仙酿,盛在羊脂玉杯里,泛着淡淡的粉光,旁边堆着瑶池进贡的朱灵果,果皮莹润有光泽,灵气四溢。凌玄倚在软榻上,玄色衣袍松松垮垮地拢着,平日里覆在眼底的寒霜尽数消融,只剩眼底那化不开的温柔。
云舒蜷在他怀里,脑袋轻轻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指尖无聊地绕在他垂落的墨发上,她刚学了一个粗浅的凝花术,指尖一点,便有一朵朵小小的桃花从掌心绽放开来,轻飘飘落在凌玄的颈肩。
凌玄低笑一声,胸膛微微震动,抬手将那朵朵桃花摘下来,别在她的发鬓。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的耳朵时,云舒下意识地缩了缩,脸颊泛起一层浅粉色。
“又调皮。”
他声音低沉,像浸了温玉的泉,听得人心尖发软。
这半月,是凌玄活过亿万年岁月里,最不似“战神”的时光,他不再是那个镇守九霄、杀伐果断、令神魔皆惧的冷面神君,只是一个会陪着心上人看星河起落、会耐心教她仙术,亲手为她剥灵果的寻常男子。
他带她踏过天界的星河,拆毁了桥梁,看亿万星辰在脚下流转;带她尝遍三界美味,把她宠得眉眼间都带着娇憨;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引灵气、练仙术,清心玉被他贴身温养后再交予她,玉身日夜泛着暖光,与两人的神魂紧紧相连,心意相通,情愫早已浓得化不开。
云舒抬手摸了摸胸口的清心玉,玉上的“安”字贴着肌肤,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那是他给她的承诺,是她在天界最安稳的依靠。
她抬眸望着凌玄线条完美的下颚,声音软乎乎带着满心的依赖道:“凌玄,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就这么待在这云海灵境中,不被任何人打扰,岁岁年年。”
凌玄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几分,用下颚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句“能”字说的有多沉重。
心底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早已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近几日,天道的示警从未停歇过。
每一次他与云舒心意相通,心口的战神印记便会隐隐作痛,那是天劫将至的预警;每一次他触碰她,虚空深处便会传来冰冷的天道嗡鸣,警告他动情即是原罪;就连胸口与他神魂相连的清心玉,都会在深夜微微发凉,预示着生死危机已悬在头顶。
九九天劫,是三界最霸道的死劫,专为逆天而行的神明降下,而他动情,本就是逆天。
更可怕的是,天道早已点明,他的情劫,会直接牵连身旁这个自己最爱的人——云舒是灵汐遗孤,灵脉纯净,是天劫最容易吞噬的神魂载体,只要他敢再靠近半分,天劫降临之日,便是云舒魂飞魄散之时。
他能抗住天雷焚身,能抗住仙骨碎裂,可他不敢赌,赌云舒能在天劫之下得以存活下来。
云舒还在等着他的回应,眉眼弯弯,满是期待。凌玄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抬手拂去她眉眼间的碎发,指尖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瞬间,天地骤变。
方才还暖阳普照、桃花纷飞的云海灵境,瞬间被浓墨般的乌云吞噬,狂风骤起漫天桃瓣被狂风卷得四散纷飞,灵泉翻腾,灵气簌乱。一道刺目金光撕裂厚重云层,化作通天光柱,笼罩整个灵境,威严、冷酷、不容置啄的天道之音,如同洪钟般炸响在九霄三界,每一个字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
“战神凌玄,聆听天谕!”
“你身负九九天劫,仙途本应断情绝欲,而今动情太深,劫气反噬,必祸及灵汐遗孤云舒!”
“你若执迷不悟,天劫降临之日,她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你亦会被天罚挫骨扬灰!”
“本天道给你最后期限,三日内,斩断情丝,驱逐云舒,抹去所有牵绊,违者——天诛地灭!”
声音浩荡,震得云镜山石滚落,仙树弯折,远处天界的仙官仙子们皆是惶恐不已,连头都不敢抬,天道震怒,已是三界最可怕的事了。
云舒浑身一僵,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去得一干二净。她猛地从凌玄怀中起身,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小手死死抓着胸口的清心玉,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越发白了几分,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玉身的暖意瞬间消失,变得冰凉刺骨,像极了此刻她的心情。
她抬眼,眼眶红红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带着一丝惊恐和茫然:“凌玄……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天谕……是真的吗?”
“灵汐遗孤……是在说我吗?”
“是因为我,你才会有天劫出现,是因为我,你才会面临危险的境地吗?”
“我会给你带来灾祸,我会让你……魂飞魄散,是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字都加重几分,干净的眼睛里此时隐忍着不掉下来的眼泪出卖了她。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喜欢,竟然有一天会变成催命符,会害了她更害了她的心爱之人。
凌玄脸色骤冷,周身瞬间爆发出战神威压,玄色的衣袍无风自动,他上前一步,将浑身发抖的云舒死死护在身后,背脊挺直,如同顶天立地的支柱,替她挡下所有天道威压。
他抬头望向那道通天金光,眼神冰冷,语气平静,却藏着逆天而行的决心:“不必怕,有我在。”
“天道,你不必用此等话术威胁我。”
“云舒是我凌玄的人,我说护她便会护到底,谁也动不了她分毫。”
金光剧烈闪烁,天道显然被他的忤逆行为激怒了,威压更强了几分,几乎要将云海灵境压塌:“凌玄!你竟敢忤逆天道,是要逆天而行?”
“三日后,天劫必降!你若不放手,本天道便替你做决定,让云舒即刻灰飞烟灭,绝无留情的可能!”
话音刚落,金光骤然收敛,乌云褪去,暖阳重新洒落下来,桃瓣依旧纷飞,灵泉依旧潺潺,仿佛刚才的天威震怒,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境一般。
可云舒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悬在她和凌玄头顶的生死判决书。
她浑身冰冷,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砸在清心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抓住凌玄的衣袖,指尖冰凉,声音哽咽:“凌玄,别骗我……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我连累了你,是我不该靠近你,不该喜欢你……”
凌玄转身,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垂眸,目光深深锁住她的眼,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假的。”
“都是天道的妄言,一切有我,你信我,好不好?”
云舒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满是温柔和笃定,没有半分撒谎的意味。她吸了吸鼻子,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一样:“我信你。”
“傻瓜,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信你。”
她靠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
可凌玄的心底,早已一片冰凉,沉入无底深渊。
天道动了杀心,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三日,他只有三日。
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第一条,抱紧她不离不弃,三日后天劫降临,她魂飞魄散,他陪她一同赴死,两人黄泉路上相伴到老,却落得个永不超生的下场。
第二条,顺应天道斩断情丝,亲手将她驱逐,从此陌路,她能活,却要承受被爱人抛弃的锥心之痛。
两条路,都不是他想要的。
凌玄闭上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鲜血顺着掌心纹路缓缓渗出,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点猩红。
他在心底,咬牙做出那个残忍的决定。
他选第三条路。
伤她,逼她,推开她,只有让她恨他,彻底离开自己,远离天劫的吞噬。他独自抗下所有天劫,抗下所有痛苦,抗下所有误解。
等他渡过九九天劫,逆天改命,到那时他便能真正护她一世安稳。
他再回来,回来找她,爱她,好好补偿她。
哪怕,这个过程中,她会恨他入骨,会再也不原谅他。
哪怕这一路走来,他孤身一人,踏过刀山火海,扛过天雷焚身,他也认了。
凌玄收紧怀抱,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几分,鼻尖埋在她的发间,贪婪地吸取着她身上的清香,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痛苦和隐忍。
舒儿,别怪我。
等我。
等我回来。
这一次,换我为你,逆天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