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顾氏大楼二十八层还亮着灯。
林砚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是顾寒深要的,半颗糖,另一杯是他自己的,不放糖。
走进办公室时,顾寒深正对着三块并排的显示屏,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是林砚看不懂的曲线图和德文报表,密密麻麻的数据像某种外星文字。顾寒深眉头紧锁,眼镜片反射着冷白的光——林砚是五分钟前才发现他戴眼镜的,金丝边的,很薄,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衬得整个人更冷峻了。
“顾总,咖啡。”
林砚把杯子放在他手边。顾寒深没抬头,只“嗯”了一声,左手在键盘上继续敲,右手摸到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把杯子放下,转过头,看向林砚。
“半颗糖?”他问。
“是,”林砚说,“您说的,半颗糖。”
顾寒深看了他两秒,转回头,继续敲键盘。但林砚看见他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偶尔的鼠标点击声。林砚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下午没做完的模型。他开了权限,现在能用专业工具了,效率高了很多。但某个算法步骤卡住了,他试了几种方法都不对。
他抬头看向顾寒深。那人还盯着屏幕,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点疲惫,但眼神依然专注。
林砚犹豫了一下,没开口,低头继续试。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顾寒深忽然停下手,身体往后一靠,摘了眼镜扔在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过来。”他说,声音有点哑。
林砚起身走过去。
顾寒深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椅子:“坐。”
林砚坐下。顾寒深重新戴上眼镜,把其中一块显示屏转过来对着他。屏幕上是他下午建的那个模型,顾寒深在上面用红色标了好几处。
“这里,权重系数设错了,”顾寒深移动鼠标,光标停在一个公式上,“你用的线性加权,但时间序列数据有滞后效应,应该用指数衰减。”
他点开一个新的窗口,快速敲入一行代码。林砚看着屏幕,忽然明白了卡住的地方在哪里。
“还有这里,”顾寒深继续往下拉,“你假设了同方差,但实际是异方差,需要加稳健标准误。”
他又敲了几行代码,屏幕上的曲线形状立刻变了。
“最后,”顾寒深转过椅子,看向林砚,“你最大的问题,是太追求数学上的‘干净’。”
林砚一怔。
“现实数据是脏的,”顾寒深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有异常值,有缺失,有测量误差。你总想把它们处理成完美的样子,但这不可能。有时候,带着‘脏’数据做出来的模型,反而更接近真实。”
他顿了顿,补充:“因为现实就是脏的。”
林砚看着屏幕上那几条红色的批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顾寒深。
“谢谢顾总,”他说。
顾寒深没说话,只是把显示屏转回去,重新面对那三块屏幕。但林砚注意到,他把林砚做的那一半模型窗口拖到了主屏旁边,而不是直接关掉。
“你继续做,”顾寒深说,重新开始敲键盘,“做完这部分,我再给你看。”
“是。”
林砚回到自己座位,重新打开模型。这次思路清晰了很多,他按照顾寒深说的调整了算法,加入稳健标准误,还特意保留了几个明显的异常值做敏感性分析。
敲代码的间隙,他偶尔抬头看一眼玻璃墙那边。
顾寒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了,只有手指在动。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电影。他偶尔会停下来,端起咖啡喝一口,然后继续。那杯咖啡已经见底了,但他没让林砚再续。
林砚低下头,继续敲代码。
晚上九点,林砚终于做完了基础模型。他保存文件,发给顾寒深。
“顾总,我发您邮箱了。”
顾寒深那边没反应。林砚抬头看去,发现顾寒深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砚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顾寒深确实是睡着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但呼吸平稳绵长,胸口微微起伏。他睡着的模样和醒着时很不一样,眉头舒展开,嘴角不再抿着,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淡了许多,反而显出几分……疲惫的柔和。
林砚的目光落在他眼下。那里有很淡的青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更明显了。
他站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想给顾寒深披上。
但手刚伸过去,顾寒深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刚睁开的瞬间有些茫然,但焦距很快就对上了林砚。林砚的手僵在半空,手里还拿着那件外套。
“……您睡着了,”林砚说,收回手,“我想给您披件衣服。”
顾寒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抬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几点了?”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九点十分。”
顾寒深放下手,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确实是21:10。
“模型做完了?”他问。
“发您邮箱了。”
顾寒深点开邮箱,下载附件,快速浏览。林砚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屏幕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看了大概五分钟,顾寒深关掉文件。
“可以,”他说,“但稳健标准误的参数还可以调,明天我给你几个参考值。”
“是。”
顾寒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林砚听见他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
“您……”林砚犹豫了一下,“经常加班到这么晚吗?”
“看情况,”顾寒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这周算早的。”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城市已经彻底入夜,万家灯火像倒挂的星河,远处的高架上车流如织,尾灯连成红色的光带。而他们站在二十八层,像悬浮在光海中的孤岛。
“饿吗?”顾寒深忽然问。
林砚愣了一下:“……有点。”
顾寒深转身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盒,放在桌上。
“吃吧。”
林砚走过去,打开纸盒。里面是四块很精致的巧克力,黑褐色的,表面撒着金箔。
“这是……”
“客户给的,”顾寒深重新坐下,打开一份新的文件,“我不吃甜的。”
林砚看着那四块巧克力,又看看顾寒深。
“您不是要半颗糖吗?”他问。
顾寒深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咖啡是咖啡,”他说,没抬头,“巧克力是巧克力。”
林砚没再问,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醇厚的黑巧,微苦,但回味里有很淡的果香。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顾寒深敲键盘的声音,和林砚轻微的咀嚼声。
林砚吃完一块,看向顾寒深。
“您不吃吗?”他问。
“不饿。”
“那您晚饭……”
“吃了。”顾寒深打断他,语气很自然,“三明治。”
林砚想起中午那半个被他分走的三明治。
“……那不够吧。”
顾寒深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向他。
“林砚。”他说。
“是。”
“你是我助理,”顾寒深说,语气平淡,“不是我保姆。”
林砚不说话了。
顾寒深看了他两秒,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过了几秒,他忽然说:“还有三块,都吃了。”
“我吃不了那么多……”
“那就带回去,”顾寒深说,“别浪费。”
林砚看着纸盒里剩下的三块巧克力,又看看顾寒深。
然后他盖上盒子,放进自己包里。
“谢谢顾总。”
顾寒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砚坐回自己座位,继续看屏幕。但眼睛看着代码,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他想起下午顾寒深给他讲模型时的样子,想起他睡着时眼下的青色,想起他刚才说“咖啡是咖啡,巧克力是巧克力”时的语气。
这个人,好像有很多面。
工作时的顾寒深是冷的,锐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刀。但刚才睡着时的顾寒深是柔软的,疲惫的,像某种收起爪牙的大型动物。而现在这个让他吃巧克力的顾寒深……林砚说不上来,但总觉得,和前面两个都不太一样。
“林砚。”
顾寒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砚抬头。
顾寒深还对着屏幕,但手停了下来。
“你玩游戏,”他说,语气很随意,“是为了赢,还是为了好玩?”
林砚怔了怔。
“……都有吧,”他说,“赢的时候好玩,好玩的时候想赢。”
“那如果,”顾寒深转过椅子,看向他,“明明能赢,但必须输,你还玩吗?”
林砚想了想。
“看情况,”他说,“如果输了有更有意思的奖励,那可以输。”
“什么奖励?”
“比如……”林砚顿了顿,“能解锁新剧情,或者能看到对手输了之后的有趣反应。”
顾寒深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是吗。”他说,转回椅子,重新面向屏幕,“那你觉得,我输了之后,反应有趣吗?”
林砚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您没输,”林砚说,声音很轻,“游戏是游戏,现实是现实。”
“是吗。”顾寒深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有点不一样,“那你觉得,我现在是在游戏里,还是在现实里?”
林砚答不上来。
顾寒深也没指望他回答,继续敲键盘。敲了几行,又停下。
“那个游戏,”他说,“我卸载了。”
林砚看向他。
“玩不过你,”顾寒深说,语气平淡,“没意思。”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顾寒深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便不再说话,继续工作。
林砚也低下头,假装看屏幕。但那些代码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乱码,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晚上十点半,顾寒深终于关了电脑。
“走吧,”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送你回学校。”
林砚愣了一下:“不用了顾总,我坐地铁……”
“这个点没地铁了,”顾寒深打断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而且你一个实习生,加班到这么晚,公司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全。”
他说得理所当然,林砚无法反驳。
两人一起下楼。地下停车场空旷安静,脚步声回荡。顾寒深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解锁,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林砚坐进去。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雪松香薰的味道。顾寒深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夜间的车流。顾寒深开车很稳,不疾不徐,偶尔在红灯前停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林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
“顾总。”
“嗯。”
“您今天……”林砚顿了顿,“为什么让我留下来加班?”
顾寒深没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一个路口,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需要人帮忙。”他说。
“但那些工作,我可以明天做。”
“明天有明天的事。”
“那……”
“林砚。”顾寒深打断他。
林砚侧过头看他。顾寒深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
“你在试探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林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没有。”
“有,”顾寒深说,语气很肯定,“你在试探我的边界。从我让你冲咖啡开始,到让你做模型,再到让你留下来加班。你在想,这个‘攻略任务’的边界在哪里,我的底线在哪里,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顿了顿,在红灯前停下,转过头看向林砚。
“对吗?”
林砚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深,像夜里的海。
“……对。”他承认了。
顾寒深转回头,看着前方跳动的红灯倒计时。
“那我告诉你,”他说,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工作就是工作。我让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工作的一部分。冲咖啡是,做模型是,加班也是。至于那个所谓的‘攻略’……”
他顿了顿。
“那是另一回事。”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启动。
林砚看着顾寒深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问:“那‘另一回事’,边界在哪里?”
顾寒深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引擎的嗡鸣声中几乎听不见。
“你觉得呢?”他反问。
林砚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所以才问。”
顾寒深没说话。车子驶过一段隧道,橙黄的灯光在车厢内快速流动。出隧道时,他说:
“你自己找。”
林砚怔了怔。
“什么?”
“边界,”顾寒深说,语气很淡,“你自己找。找到了,告诉我。”
林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是在把主动权交给他。
或者说,是在试探他,会怎么用这个主动权。
林砚转过头,看向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像撒在地上的碎钻。
“顾总,”他说。
“嗯。”
“您今天戴眼镜,”林砚说,“很好看。”
车子轻微地颠簸了一下。
顾寒深没说话,但林砚从车窗的倒影里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但确实是红了。
林砚收回视线,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找到了。
第一个边界。
车子停在A大西门。林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谢谢顾总,”他说,“路上小心。”
“嗯。”顾寒深应了一声,没看他。
林砚下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顾寒深的车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停了几秒,然后才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轨。
林砚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顾寒深发来的微信。
顾寒深:【明天早餐,三明治,加番茄。】
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字回复: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您喜欢怎么吃?
顾寒深几乎是秒回:【你决定。】
林砚:【那加煎蛋和生菜?】
顾寒深:【嗯。】
林砚:【牛油果还加吗?】
顾寒深:【加。】
林砚:【要芝士吗?】
顾寒深:【一片。】
林砚:【好的。】
对话结束。
林砚看着手机屏幕,忽然笑出了声。
他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走进宿舍楼。
而与此同时,顾寒深的车停在红灯前。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句关于三明治的对话,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看向前方。
红灯在倒计时。
六十秒。
五十九秒。
五十八秒。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那里还有点烫。
他放下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
好像。
有点意思。
他想。
这个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