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顾氏大楼二十八层依旧亮着灯。
林砚端着两杯咖啡从茶水间出来,小心推开办公室的门。顾寒深正对着三块并排的显示屏,金丝眼镜架在挺秀的鼻梁上,眉头微蹙。屏幕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将原本就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
“顾总,您的咖啡。”
林砚轻轻将杯子放在她手边。顾寒深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左手继续敲击键盘,右手摸索着端起咖啡。她抿了一口,动作忽然顿住,侧过脸看向林砚。
“半颗糖?”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您中午交代过的,”林砚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我记得。”
顾寒深的目光在林砚脸上停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工作。但林砚注意到,她又喝了一口咖啡,这次嘴角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林砚回到座位,打开下午未完成的模型,却在一个算法步骤上卡住了。他尝试了几种方法都不对,下意识抬头看向玻璃墙内。
顾寒深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有指尖在键盘上跳跃。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流动,偶尔照亮镜片后微蹙的眉。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杯子已见底,却没让林砚再续。
林砚收回视线,重新专注在屏幕上。
晚上九点,模型初步完成。林砚将文件发到顾寒深邮箱,轻声提醒:“顾总,发您邮箱了。”
没有回应。
林砚抬头,发现顾寒深靠着椅背,眼镜微微滑到鼻尖,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绵长——她睡着了。
他起身走过去。灯光下,顾寒深眼下的淡青色比白天更加明显。卸下了平日里那层冷硬的盔甲,睡着的她看起来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疲惫的柔软。
林砚放轻脚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正要为她披上,顾寒深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在初醒时带着一丝茫然,但很快恢复了清明,落在林砚手中的动作上。林砚的手僵在半空,外套还提在手中。
“……您睡着了,”林砚稳住声音,“夜里凉,我想给您披件衣服。”
顾寒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抬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几点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九点十分。”
顾寒深看向屏幕确认时间,然后点开邮箱下载林砚发来的模型。林砚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屏幕的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大约五分钟后,她关掉文件。
“基础框架可以,”她评价道,声音已经完全清醒,“但稳健标准误的参数还需要调整,明天我给你几个参考值。”
“好的。”
顾寒深站起身活动肩膀,颈骨发出细微的轻响。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灯海般的城市夜景。从这个高度看去,整个城市仿佛都在脚下铺展,而他们所在的这层楼像是悬浮在光海中的孤岛。
“饿不饿?”她忽然问,没有回头。
林砚愣了一瞬:“……有点。”
顾寒深转身回到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纸盒,放在桌上。
“吃吧。”
林砚走过去打开,盒内整齐排列着四块撒着金箔的黑巧克力,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这是……”
“客户送的,”顾寒深已经重新坐回屏幕前,打开一份新的文件,“我不太喜欢甜食。”
林砚看着那四块巧克力,又看向她专注的侧脸。
“可您喝咖啡要加半颗糖。”他轻声说。
顾寒深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咖啡是咖啡,”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抬头,“巧克力是巧克力。”
林砚没再追问,拿起一块轻咬一口。微苦的可可在舌尖化开,随后是淡淡的果香回甘。他吃得很慢,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他轻微的咀嚼声。
吃完一块,林砚看向顾寒深:“您不吃点吗?”
“不饿。”
“您晚餐……”
“吃过了。”顾寒深打断他,语气自然,“三明治。”
林砚想起中午那半个自己分出去的三明治。
“……那点分量应该不够吧。”
顾寒深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向他。
“林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和,“你是我助理,不是我的保姆。”
林砚不再说话了。
顾寒深看了他两秒,重新低下头,但几秒后补充道:“剩下的都带回去,别浪费。”
林砚盖上纸盒,小心地放进包里。
“谢谢顾总。”
“嗯。”
林砚坐回座位,视线落在屏幕上,思绪却飘远了。他想起下午顾寒深为他讲解模型时的专注,想起她睡着时眼下的淡青,想起她说“咖啡是咖啡,巧克力是巧克力”时那种难以捉摸的语气。这个人有许多面,工作时锋利如刀,疲惫时柔软松弛,而此刻这个分享巧克力的她,又似乎与两者都不同。
“林砚。”
顾寒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林砚抬头,对上她已经转过来的目光。
“你玩那个游戏,”她问,语气听起来随意,“是为了赢,还是单纯觉得有趣?”
林砚怔了怔,认真思索后才回答:“都有吧。赢了会觉得有趣,有趣的时候会想赢。”
“那如果,”顾寒深将椅子完全转过来面对他,“明明能赢,但必须输,你还会玩吗?”
“看情况,”林砚斟酌着用词,“如果输了会有更有意思的收获,比如解锁新剧情,或者……”他顿了顿,“能看到对手出人意料的反应。”
顾寒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几秒后,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是吗。”她转回椅子,重新面向屏幕,“那你觉得,我输的时候,反应有趣吗?”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您没有输,”林砚的声音很轻,“游戏只是游戏,现实是现实。”
“是吗。”顾寒深重复了这两个字,但语气有些微妙的不同,“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游戏里,还是在现实中?”
林砚一时语塞。
顾寒深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便继续工作。但敲了几行代码后,她又停了下来。
“那个游戏,”她说,声音平淡,“我卸载了。”
林砚看向她。
“玩不过你,”顾寒深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没什么意思。”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顾寒深没再等他的回应,重新沉浸在工作中。
林砚也低下头,视线落在屏幕上,但那些代码此刻变成了模糊的符号,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晚上十点半,顾寒深终于关掉电脑。
“走吧,”她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送你回学校。”
林砚一愣:“不用麻烦您了,我可以坐地铁……”
“这个时间地铁已经停了,”顾寒深不容置疑地打断他,将外套搭在手臂上,“况且你作为实习生加班到这么晚,公司有责任确保你的安全。”
她说得理所当然,林砚无法反驳。
两人一同下楼。地下停车场空旷安静,脚步声在空间里回荡。顾寒深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解锁,为林砚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林砚坐进去。车内整洁,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雪松香气。顾寒深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平稳地启动车子。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夜间车流。顾寒深开车很稳,从容不迫。红灯前停下时,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林砚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
“顾总。”
“嗯?”
“您今天……”林砚犹豫了一下,“为什么让我留下来加班呢?”
顾寒深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一个路口,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流动。
“需要有人帮忙。”她说。
“可那些工作,我明天也可以完成。”
“明天有明天的事。”
“那……”
“林砚。”顾寒深轻声打断他。
林砚侧过脸看她。顾寒深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你在试探边界,对吗?”她问,声音平静。
林砚的心轻轻一颤。
“从我让你冲咖啡开始,到让你做模型,再到让你留下来加班,”顾寒深继续说,语气平和却直指核心,“你在想,这个‘攻略任务’的边界在哪里,我的底线在哪里,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在红灯前停下,转过头看向林砚。
“我猜得对吗?”
林砚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在昏暗车厢中显得深邃,像夜晚平静的海。
“……对。”他坦然承认。
顾寒深转回头,看着前方跳动的红灯倒计时。
“那我告诉你,”她说,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格外清晰,“工作就是工作。我让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工作的一部分。冲咖啡是,做模型是,加班也是。至于那个所谓的‘攻略’……”
她顿了顿。
“那是另一回事。”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林砚凝视着顾寒深的侧脸,许久后才问:“那‘另一回事’的边界,在哪里?”
顾寒深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你觉得呢?”她反问。
林砚认真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所以才问您。”
顾寒深没有马上回答。车子驶过一段隧道,橙黄灯光在车厢内快速流动。驶出隧道时,她说:
“你可以自己找。”
林砚微微一怔。
“什么?”
“边界,”顾寒深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温和而清晰,“你自己去找。找到了,再告诉我。”
林砚望着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是在将主动权交还给他。
或者说,是在观察他,会如何使用这份主动权。
林砚转过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如散落一地的星辰。
“顾总。”他轻声说。
“嗯。”
“您今天戴眼镜,”林砚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很好看。”
车子极其轻微地颠簸了一下。
顾寒深没有说话,但林砚从车窗的倒影里瞥见,她的耳尖似乎微微泛红了。
那抹红晕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褪去了。
林砚收回视线,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弧度。
找到了。
第一个边界。
车子停在A大西门。林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谢谢顾总,您路上小心。”
“嗯。”顾寒深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前方。
林砚下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顾寒深的车没有立刻驶离,而是在原地停留了几秒,才缓缓开走。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轨,渐行渐远。
林砚目送车子消失在拐角,转身走向宿舍楼。
走了几步,手机轻轻震动。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顾寒深发来的微信。
顾寒深:【明天的早餐,三明治,记得加番茄。】
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轻敲:好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您对做法有特别偏好吗?
顾寒深几乎是秒回:【你决定。】
林砚:【那加煎蛋和生菜?】
顾寒深:【嗯。】
林砚:【牛油果还加吗?】
顾寒深:【加。】
林砚:【要芝士吗?】
顾寒深:【一片。】
林砚:【明白。】
对话到这里似乎结束了。
林砚正要收起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顾寒深:【别放酸黄瓜。】
林砚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微微蹙眉的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打字回复:记住了,绝对不加。
这次,顾寒深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嗯”字。
林砚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走进宿舍楼。
与此同时,顾寒深的车停在红灯前。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句关于三明治的对话,看了很久,才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红灯正在倒计时。
六十秒。
五十九秒。
五十八秒。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寻常的温度。
她放下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好像,
有些意思。
她想着,在绿灯亮起的瞬间,轻踩油门驶入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