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八点十分,林砚提着两个纸袋推开二十八层的玻璃门。
顾寒深已经在了。
那人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晨光从侧面打进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比昨天少了点攻击性,多了点……松散。
林砚走过去,把纸袋放在桌边。
“顾总,早。”
顾寒深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放那儿。”
林砚把纸袋放下,却没走。他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三明治,放在顾寒深手边刚好能碰到的位置,然后转身去隔壁自己的小办公室。
“林砚。”
顾寒深叫住他。
林砚回头。
顾寒深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又移向那个三明治。
“你吃过了?”他问。
“吃过了。”
“买的哪家?”
“不是买的,”林砚说,“我自己做的。”
顾寒深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你还会做饭?”
“只会做三明治,”林砚诚实回答,“别的不会。”
顾寒深拆开牛皮纸。三明治切面整齐,吐司烤得微焦,里面夹了生菜、番茄、鸡胸肉和煎蛋,没有沙拉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牛油果泥。
“为什么是牛油果?”顾寒深问。
“您说不放沙拉酱,”林砚说,“但什么都不加口感会干。牛油果有天然的油脂感,能替代酱料,味道也清淡。”
顾寒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动作顿了顿。
然后继续吃。
林砚安静地等着。顾寒深吃得不快,但很专注,中途还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那个瞬间,林砚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进食时姿态优雅,但全身的肌肉都处在一种预备状态,随时能扑出去。
最后一口吃完,顾寒深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不错。”他说。
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谢谢顾总。”
“明天继续。”
“……好。”
顾寒深重新看向屏幕:“九点半市场部有个会,你跟我去。资料在共享文件夹,现在看,半小时后我要问。”
“是。”
林砚回到自己座位,打开电脑。共享文件夹里躺着一份会议资料,标题是“Q2市场投放策略复盘”,整整八十页。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五。
他戴上耳机,点开资料。
九点二十五分,林砚拿着打印好的精简版笔记,站在顾寒深办公室门口。
顾寒深从里面出来,手里只拿了个平板。他看了一眼林砚手里的文件夹,没说什么,径直朝电梯走去。
林砚跟上。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顾寒深站在靠里的位置,林砚站在门边,从金属门上的倒影能看见顾寒深低垂的睫毛和抿着的嘴角。
“紧张吗?”顾寒深忽然问。
林砚愣了一下,从倒影里对上顾寒深的目光。
“不紧张,”他说,“只是旁听。”
“是吗。”顾寒深语气平淡,“但你的手指在抖。”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拿着文件夹的指尖确实在微微发抖,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生理性紧张,”他说,“大脑是清醒的。”
顾寒深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电梯到达十八层,门开了。市场部所在楼层。
会议室门口已经等了几个人,看见顾寒深,纷纷站直:“顾总。”
顾寒深点点头,推门进去。
长条会议桌,顾寒深自然坐在主位。林砚犹豫了一秒,在他左手边第二个位置坐下——第一个位置是市场部总监的。
会议开始。市场部总监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女人,姓周,说话语速很快,PPT做得眼花缭乱。林砚翻开笔记本,快速记录关键词。
前半程是数据汇报,后半程是问题分析。周总监讲到某个渠道的转化率异常下跌时,顾寒深忽然开口:
“原因?”
周总监顿了顿:“初步分析是竞品在同期加大了投放,分流了……”
“初步分析?”顾寒深打断她,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图表,“这是你们组上周交上来的竞品分析,里面提到对方Q2的投放预算比Q1减少了15%。”
他抬起眼,看向周总监:“所以,是用减少的预算,做出了更好的分流效果?”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周总监的脸色有点发白。
顾寒深等了几秒,没人说话。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砚,”他忽然说。
全桌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林砚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你在看资料,”顾寒深侧过头看他,语气很平淡,“说说你的看法。”
林砚抬起头。顾寒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情绪,但林砚在那片深灰色里捕捉到一丝很淡的、近乎鼓励的东西。
也可能是错觉。
他合上笔记本,坐直身体。
“我刚才看了后台的实时数据,”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竞品那个渠道的投放确实减少了,但他们调整了投放时段,把预算集中在晚八点到十点的流量高峰。我们的投放时段是全天均匀分布,所以在高峰期的曝光被压缩了。”
他顿了顿,看向周总监:“周总监的报告里提到了时段分布,但归因的时候只看了预算总额,没看时段权重。”
周总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寒深先开口了。
“解决方案?”他问林砚。
“两个方向,”林砚说,“一是跟进调整时段,和他们抢高峰;二是避开高峰,打时间差,在白天非高峰时段用更低成本获取曝光。我个人倾向第二个,因为我们的产品目标用户是上班族,白天也有碎片化浏览时间。”
顾寒深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继续轻敲。
嗒。嗒。嗒。
每一声都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半晌,他看向周总监:“你怎么说?”
周总监深吸一口气:“林……林助理说得有道理。我们会立刻重新分析时段数据,今天下班前给出调整方案。”
“不用下班前,”顾寒深说,“中午十二点前,我要看到新方案。”
“是。”
“散会。”
顾寒深站起身,拿起平板往外走。林砚合上笔记本,跟上去。
走到门口时,顾寒深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还坐在原地的周总监。
“对了,”他说,“你那个数据分析师,让他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原始数据和清洗脚本。”
周总监脸色一白:“顾总,他……”
“我不听解释,”顾寒深打断她,“我只要看过程和结果。”
说完,推门出去。
林砚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进了电梯,门关上,顾寒深按了二十八层,然后看向林砚。
“刚才表现不错,”他说,“但有一个问题。”
林砚抬头看他。
“你说‘我个人倾向第二个方案’,”顾寒深说,“为什么?”
“因为成本效益比更高,”林砚回答,“而且符合我们的用户画像……”
“这不是在问我,”顾寒深打断他,“我问的是,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暴露你的个人倾向?”
林砚怔住。
电梯门开了,二十八层到了。顾寒深走出去,林砚跟上。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顾寒深刷卡开门,走进去,在办公桌后坐下,才抬眼看向还站在门边的林砚。
“会议室里,没有‘个人’,”顾寒深说,声音很平静,“只有‘团队立场’和‘公司利益’。你代表的是我的办公室,你说的话,会被理解成我的意思。”
他看着林砚,目光沉沉的。
“下次,要么不说,要说,就说‘从顾总的角度看’或者‘从公司利益出发’。”他顿了顿,“记住了?”
林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记住了,”他说。
“嗯,”顾寒深垂下眼,打开平板,“出去吧。中午之前把会议纪要整理出来给我。”
“是。”
林砚转身要走,顾寒深却又叫住他。
“等等。”
林砚回头。
顾寒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边。
是一盒牛奶,玻璃瓶装,上面贴着标签,写着“无乳糖”。
“早餐的回礼。”顾寒深说,没抬头,“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林砚看着那盒牛奶,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拿起来。
“谢谢顾总。”
“嗯。”
林砚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在身后合拢。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盒牛奶,瓶身冰凉,但标签上有道很浅的压痕,像是被人捏在手里握过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那道压痕,看了几秒,然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很淡的甜味。
他走回自己的小办公室,在座位上坐下,把牛奶放在桌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会议纪要。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清脆作响。
写着写着,他停下来,看向那盒牛奶。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纯黑的头像。
打字:谢谢顾总的牛奶。
发送。
几乎立刻,那边回复过来。
顾寒深:【嗯。】
林砚盯着那个“嗯”看了两秒,又打字:下次三明治,您想尝试别的口味吗?
顾寒深:【你决定。】
林砚:金枪鱼?
顾寒深:【可以。】
林砚:要洋葱吗?
顾寒深:【不要。】
林砚:酸黄瓜?
顾寒深:【你说呢。】
林砚几乎能想象出那人打出这三个字时的表情——一定是微微皱着眉,嘴角抿着,一副“这种问题还需要问”的样子。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打字:好的,明白了。
顾寒深没再回复。
林砚放下手机,继续打字。但敲了几个字,又停下来,看向玻璃墙那边。
百叶帘合着,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顾寒深就在那后面。
在工作,或者在喝咖啡,或者在……想别的什么。
林砚收回视线,看向电脑屏幕。
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
他想了想,在会议纪要的最后,加了一行小字。
【补充建议:建议后续竞品分析增加时段权重系数,可参照附件模型。】
附件是他刚才临时建的一个简单模型,用了几个基础的回归分析。
他点击发送。
几秒后,内线电话响了。
林砚接起来:“顾总。”
“模型是你刚建的?”顾寒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
“花了多长时间?”
“半小时。”
“用什么工具?”
“Excel,”林砚说,“公司系统里的高级分析插件没权限,我用基础函数搭的,可能不够精确,但趋势应该对。”
那边沉默了几秒。
“下午给你开权限,”顾寒深说,“以后这类分析,用专业工具做。”
“是。”
“还有,”顾寒深顿了顿,“附件里那个公式3,推导过程写详细点,下午一起发给我。”
“好。”
电话挂了。
林砚放下话筒,看向屏幕。
公式3……
他点开附件,找到那个公式。那是他为了简化计算,自己凑的一个经验系数,确实没写推导。
顾寒深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来了,还要他写详细。
林砚靠进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坐直身体,开始写推导。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
林砚把整理好的会议纪要和详细的公式推导发到顾寒深邮箱。几乎是立刻,收到回复。
顾寒深:【收到。】
就两个字。
林砚关掉邮箱,起身去茶水间热饭。他早上多做了一个三明治,准备当午餐。刚放进微波炉,手机震了一下。
顾寒深:【中午吃什么?】
林砚打字:三明治。
顾寒深:【又是三明治?】
林砚:嗯,早上多做了一个。
那边没回复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林砚拿出饭盒,走回座位。刚坐下,内线电话又响了。
“过来。”顾寒深说。
林砚放下三明治,走过去。
顾寒深办公室里多了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脸色苍白。
是那个数据分析师。
顾寒深坐在椅子里,手里拿着平板,正在看屏幕上的图表。见林砚进来,抬了下下巴。
“坐。”
林砚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
顾寒深继续看向那个数据分析师:“继续。”
年轻男人咽了口唾沫,开始结结巴巴地解释数据清洗过程。顾寒深听着,偶尔打断问一两个问题,每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逻辑漏洞上。
林砚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顾寒深脸上。
那人表情很淡,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剖开一切粉饰和借口,直抵核心。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阴影,和微微抿着的唇角。
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松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但此刻没人会注意这些,所有人都只被他话语里的冷意慑住。
最后,年轻男人说完,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顾寒深放下平板,看向他。
“你的清洗脚本,第三行到第七行,逻辑错了,”他声音很平静,“导致后续的时间戳对齐全部偏移了五分钟。”
年轻男人脸色瞬间惨白。
“回去重做,”顾寒深说,“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看到正确的结果。”
“……是,顾总。”
“出去。”
年轻男人几乎是逃出去的。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顾寒深和林砚两个人。
顾寒深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抬手捏了捏眉心。那个瞬间,林砚看到他眼下有很淡的青色。
“顾总,”林砚开口,“您……”
“你下午有什么事?”顾寒深打断他,没睁眼。
“整理会议纪要,做竞品时段分析模型,还有……”林砚顿了顿,“给您冲咖啡。”
顾寒深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咖啡等会儿再说,”他说,“先吃饭。”
林砚愣了一下。
顾寒深睁开眼,看向他:“你的三明治,分我一半。”
林砚:“……啊?”
“我没吃午饭,”顾寒深说,语气理所当然,“你那个三明治,分我一半。”
林砚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去给您拿。”
“不用,”顾寒深站起身,“我过去。”
然后他就真的绕过办公桌,走到林砚的小办公室,在他对面坐下了。
林砚看着那个坐在自己办公桌对面、等着投喂的顶头上司,沉默了两秒,然后打开饭盒,把三明治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顾寒深接过,咬了一口。
嚼了嚼,咽下去。
“比早上的好吃,”他说。
“为什么?”
“这个有番茄,”顾寒深说,“早上的没有。”
林砚:“……早上那个也有番茄。”
“有吗?”
“有,夹在鸡胸肉和生菜中间,您可能没注意。”
顾寒深动作顿了顿,又咬了一口,仔细嚼了嚼。
“……嗯,”他说,“是有一点。”
林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一半。
两人安静地吃完半个三明治。顾寒深吃得很干净,连掉在包装纸上的面包屑都用手指捏起来吃了。吃完,他抽了张纸巾擦手,看向林砚。
“下午的模型,”他说,“做详细点,不懂的问。”
“是。”
“还有,”顾寒深站起身,“晚上我有个饭局,你跟我去。”
林砚抬头:“我也去?”
“嗯,”顾寒深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穿正式点。”
“……是。”
顾寒深走了。
林砚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那个被吃得干干净净的包装纸,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天气预报。
晚上,晴,十八度。
适合穿衬衫的温度。
他关掉手机,看向玻璃墙。
百叶帘的缝隙里,能看见顾寒深走回办公桌后的身影。
那人坐下,重新看向屏幕,侧脸在光里显得安静而专注。
林砚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打开电脑。
开始做那个模型。
下午三点,林砚端着咖啡敲开顾寒深的门。
顾寒深在打电话,用的是德语,语速很快,语气听起来不怎么愉快。他示意林砚把咖啡放下,继续对着话筒输出。
林砚放下杯子,刚要离开,顾寒深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林砚一顿。
顾寒深的手指很凉,掌心干燥,扣在他手腕上的力道不重,但很稳。他另一只手还拿着电话,目光落在林砚脸上,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走。
林砚站着没动。
顾寒深继续打电话,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越来越冷。林砚听不懂德语,但能从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判断出,这不是什么愉快的对话。
大概过了三分钟,顾寒深终于挂了电话。
他松开林砚的手腕,把手机扔在桌上,往后一靠,抬手捂住眼睛。
“一群蠢货,”他用中文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林砚安静地站着。
顾寒深放下手,看向他。
“晚上饭局取消了,”他说。
“那……”
“改成了视频会议,”顾寒深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所以你不用穿正式了。”
“……是。”
顾寒深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看向林砚。
“你晚上有事吗?”他问。
“没有。”
“那留下来加班,”顾寒深说,语气很自然,“帮我整理点资料。”
“……是。”
“现在去冲第二杯咖啡,”顾寒深说,“然后过来,我给你讲那个模型哪里有问题。”
林砚顿了顿。
“您不是说,不懂的再问吗?”
顾寒深抬眸看他:“我现在想讲,不行?”
“……行。”
林砚转身去冲咖啡。走到门口时,听见顾寒深在身后说:
“糖,半颗。”
林砚脚步一顿,回头。
顾寒深已经重新看向屏幕,侧脸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有点红。
“看什么,”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快去。”
林砚转回头,走出办公室。
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起来。
半颗糖。
他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