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分,林砚抱着个半空的纸箱,站在二十八层总裁办区域。
他的工位被安排在一间透明玻璃隔出的小办公室里,就在顾寒深那间占据了半个楼层的总裁办公室门外,侧对着门,一抬头就能看见里面——如果顾寒深不拉百叶帘的话。
而现在,百叶帘没拉。
顾寒深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侧脸没什么表情,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下。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淡金色的边,连睫毛尖都亮晶晶的。
林砚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纸箱里东西不多: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几本专业书,一盆小小的多肉,还有实习生工牌。他把多肉摆在电脑旁边,绿油油的一小团,给这间性冷淡风的办公室添了点生气。
刚摆好,内线电话响了。
林砚接起来:“顾总。”
“咖啡。”顾寒深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比面对面时多了点电流的质感,显得更冷淡,“手冲,巴西豆,92度水,粉水比1:15,三分钟内。”
顿了顿。
“计时开始。”
电话挂了。
林砚:“……”
他放下话筒,看了一眼玻璃那边。顾寒深仍然对着屏幕,仿佛刚才那个堪比咖啡师考核要求的指令不是他下的。
林砚站起身,走向外面的茶水间。顾氏总部的二十八层专设了手冲咖啡台,设备专业得像咖啡馆。他之前来送文件时见过,但没碰过——实习生没资格用总裁办的咖啡机。
现在有了。
他找出巴西豆,称重,磨粉,烧水。动作不算生疏。大三暑假在精品咖啡馆打过工,没想到这时候用上了。
水温到92度,他开始注水。水流稳定,绕圈均匀,咖啡粉慢慢膨胀,散发出坚果和巧克力的香气。
两分四十七秒,咖啡滴完。
林砚端着杯子,敲了敲总裁办公室的门。
“进。”
他推门进去,把咖啡放在顾寒深右手边——那里空着一块,显然是为咖啡预留的位置。
顾寒深没抬头,伸手去拿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温度刚好。不烫手,但足够温热。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醇厚,干净,酸度明亮,回甘里有焦糖的甜。
标准得无可挑剔。
顾寒深终于抬起眼,看向还站在桌边的林砚。
林砚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实习生态度的乖巧,仿佛刚才那杯咖啡不是他三分钟内精准完成的“考题”,而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不错。”顾寒深放下杯子,“以后每天上午九点半,下午三点,各一杯。晚上如果我加班,八点再加一杯。”
“好的,顾总。”
“还有,”顾寒深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市场部上个季度的数据分析,错误率2.7%。找出所有错误,标注修正建议,下班前给我。”
林砚接过。文件不薄,起码五十页。
“有问题吗?”顾寒深问。
“没有。”林砚说。
“去吧。”
林砚转身要走,顾寒深又叫住他。
“等等。”
林砚回头。
顾寒深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游戏里,‘心理学家’的第三个技能是什么?”他忽然问。
林砚一愣。
“‘情感共鸣’。”他说,“被动技能,当对手产生‘动摇’情绪时,自动触发,降低对方防御值15%。”
顾寒深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现实里,”他慢慢说,目光转回来,落在林砚身上,“这个技能,你一般怎么用?”
办公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送出细微的风声,远处隐约有城市交通的嗡鸣。
林砚看着顾寒深。那人坐在光里,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种他看不透的东西——不是工作时的锐利,也不是刚才下达命令时的冷淡,而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湖底静卧的石头。
“顾总,”林砚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游戏是游戏。”
“嗯。”
“现实是现实。”
“所以?”
“所以,”林砚说,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是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现实里,我没有‘情感共鸣’这个技能。”
他顿了顿。
“但我有‘观察’和‘共情’。”
顾寒深没说话。
“您的咖啡,”林砚接着说,目光扫过那个还剩大半的杯子,“喜欢坚果和巧克力调,讨厌酸度过高的豆子。水温92度是平衡点,再高会苦,再低会酸。您拿杯子的手势,说明您习惯杯柄在四点钟方向,这样转动杯子时最顺手。”
他抬起眼,和顾寒深对上视线。
“这些,”他说,“不需要技能。”
顾寒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嗤笑,就是一声很短的、从鼻腔里发出来的气音,但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观察力不错。”他说,“去吧。”
林砚点头,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顾寒深重新看向那杯咖啡,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温度还是刚好。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点开手机,找到那个匿名恋爱游戏的APP。
点进历史战绩,找到昨晚和“砚台”的对战记录。
回放。快进到中段。
游戏里,“心理学家”站在月光下的城堡露台上,对着“霸总”角色说:“您今天系了深蓝色领带,但袖扣是银色的。颜色不搭,心情不好?”
当时,“霸总”的防御值,掉了5%。
顾寒深关掉回放,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观察力。
共情。
他想起刚才林砚说这两个词时的语气,平静的,陈述的,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游戏里“砚台”设下陷阱时的眼神,微妙地重叠了。
顾寒深睁开眼,看向玻璃墙外。
林砚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低头看文件,侧脸专注。阳光落在他发梢,染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顾寒深看了几秒,伸手,按下了百叶帘的控制钮。
帘片缓缓合拢,隔绝了视线。
办公室暗了下来。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打开一份新的邮件,开始打字。
而玻璃墙外,林砚在百叶帘合拢的瞬间,抬了下头。
他看了一眼那扇被遮住的玻璃墙,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
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第一回合。
好像,没输。
下午五点四十分。
林砚敲了敲门,抱着文件进去。
顾寒深在开视频会议,戴着耳机,对着屏幕用英语快速说着什么,语速很快,用词犀利。他抬手示意林稍等,继续对着麦克风输出。
林砚把文件放在桌边,安静地退到一旁等着。
顾寒深这次会议的对象大概是难缠的欧洲客户,他语气越来越冷,最后几乎是压着怒意在说话。林砚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能感受到那种低气压。
他目光扫过桌面,看到顾寒深手边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杯沿上有半圈很淡的唇印。
顾寒深终于结束通话,摘了耳机扔在桌上,往后一靠,抬手捏了捏眉心。
“顾总,”林砚适时开口,“文件改好了。错误共七处,三处数据录入错误,两处公式引用错误,一处逻辑矛盾,一处翻译偏差。修正建议写在旁边了。”
顾寒深没睁眼,只伸出手。
林砚把文件递过去。
顾寒深翻开,快速浏览。他看东西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翻到某一页时,动作顿住了。
他睁开眼,看向林砚标注的那处“逻辑矛盾”。
那是关于市场细分的一段分析,原文的推论有个不易察觉的漏洞。林砚不仅圈了出来,还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小段推导,最后用箭头指向一个简洁的结论。
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顾寒深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抬起头,看向林砚。
“这里,”他用指尖点了点那处,“原报告是我签的字。”
林砚:“是的,我看到您的签名了。”
“你觉得我错了?”
“不是错误,”林砚说,“是前提假设不完整。原报告假设客户决策只受价格和功能影响,但忽略了情感因素。我补了一个情感权重系数,重新算了一遍,结论会不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您看第七页,我附了参考文献和案例。”
顾寒深翻到第七页。那里列了三篇学术论文和两个业界案例,都是近两年的。
“你什么时候找的这些?”他问。
“下午。用公司数据库权限。”林砚说,“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把原文发您。”
顾寒深没说话,继续往后翻。他翻得很慢,每一处林砚标注的地方都仔细看过去。看到最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今天先这样。”他说,“你可以下班了。”
“您呢?”
“我还有事。”
林砚看了一眼桌上凉透的咖啡:“需要我重新冲一杯吗?”
顾寒深动作顿了顿。
“不用。”他说,“你走吧。”
林砚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顾寒深的声音。
“林砚。”
他回头。
顾寒深坐在椅子里,背对着落地窗,整个人浸在傍晚渐暗的光线里,轮廓有些模糊。
“游戏里,”他说,“你最喜欢哪个地图?”
林砚愣了一下。
“‘迷雾古堡’。”他说。
“为什么?”
“场景设计很漂亮,”林砚说,“而且,那个地图的BGM很好听。”
顾寒深看着他,看了几秒。
“是吗。”他说,“我没注意。”
“您可能忙着通关,”林砚笑了笑,“没时间听背景音乐。”
顾寒深没接话。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走吧。”最后顾寒深说,转回了椅子,“明天九点,别迟到。”
“好的,顾总。”
林砚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顾寒深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重新拿过那份文件,翻到林砚标注“逻辑矛盾”的那一页。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段红字批注旁边,写了一个字。
“阅。”
字迹凌厉,笔锋几乎要划破纸页。
写完,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耳机还扔在桌上,里面隐约传来刚才会议录音的余音。但顾寒深脑海里响起的,却是另一段旋律。
空灵的,带点神秘感的钢琴和弦,混合着隐约的钟声和风声。
《迷雾古堡》的BGM。
他确实从来没注意过。
但现在,他忽然想听一听。
电梯里,林砚靠在厢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一天。
勉强及格。
他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四月底的晚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匿名恋爱游戏。
历史记录还停留在昨晚和“S”的那一局。他盯着那个“胜利”的标志看了几秒,然后点进“S”的主页。
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战绩页面一片空白,只有昨晚那一局。氪金等级是顶级的V10,但成就列表几乎为零,像个刚注册就冲了一大笔钱然后只打了一局的新手。
林砚退出来,点开搜索栏,输入“砚台”,找到自己的主页。
他盯着那个ID看了几秒,然后点进设置,找到“账号注销”选项。
确认。二次确认。输入密码。
【账号注销成功。所有数据将在一周内清除。】
屏幕上弹出提示。
林砚退出APP,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晚霞烧了半边天,城市开始亮起灯火。
他站在路边,等公交。
风吹过来,带着不知哪家花店飘出来的香气。
林砚抬起头,看向顾氏大楼的顶层。二十八楼,某个窗户还亮着灯,在一片渐暗的玻璃幕墙中,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摸出口袋里的工牌。
实习生的蓝色带子,照片上的自己笑得有点傻。
他把工牌挂回脖子上,塞进衬衫里。
公交车来了。
他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缓缓汇入车流。那座亮着灯的窗户,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不见。
林砚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现出顾寒深最后问他的那个问题。
“游戏里,你最喜欢哪个地图?”
为什么问这个?
他想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游戏里的古堡。月光很亮,钟声在响,有个人站在露台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人说:“你听到了吗?”
林砚问:“听到什么?”
“背景音乐。”
然后他就醒了。
公交车到站了。
林砚揉着眼睛下车,往学校走。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纯黑。
验证信息只有一个字:
“顾。”
林砚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顾寒深:【明天早餐,三明治,不要沙拉酱。】
林砚:“……”
他打字:顾总,这不是我的工作范畴。
顾寒深:【现在开始是了。】
林砚:为什么?
顾寒深:【攻略的一部分。】
林砚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几秒,他回复:您想吃什么口味?
顾寒深:【你决定。】
然后补充:【别放酸黄瓜。】
林砚:好。
对话结束。
林砚看着那个纯黑的头像,又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
他忽然觉得,接下来这一个月,可能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一点。
至少,不会无聊。
他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往宿舍楼走去。
而二十八层的办公室里,顾寒深看着微信对话框里那个简单的“好”字,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迷雾古堡》的游戏界面。
背景音乐轻轻流淌。
钢琴声。钟声。风声。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移动鼠标,点进了地图角落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阁楼。
那里藏着一个彩蛋。
触发条件很苛刻:需要在游戏里,听完全部十分钟的背景音乐,一动不动。
顾寒深昨晚试了三次,才成功。
阁楼里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是虚拟的月光。窗台上放着一本日记,翻开,只有一句话。
“你听见的,我也听见了。”
顾寒深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游戏,打开邮箱,开始处理工作。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而他的电脑旁边,放着那份被林砚批注过的文件。
最上面一页,红笔的批注旁边,那个凌厉的“阅”字,在屏幕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也像某个开始的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