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前天晚上不该用那个新出的匿名恋爱游戏解压。

更不该在游戏里，把那个ID叫“S”的玩家虐到主动退服。

现在，他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外，掌心全是汗。早晨九点零五分，入职顾氏集团实习的第七天，他收到了顶头上司——顾寒深亲自发来的内部消息，只有两个字：

“过来。”

后面跟了个句号。林砚研究了顾氏内部员工手册，知道顾总发消息带句号的时候，通常有人要倒霉。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

声音透过厚重的实木门传来，低沉的，没什么情绪。林砚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占满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天际线，而顾寒深就坐在那片光里，背对着他。

“顾总，您找我。”林砚把声音压得平稳乖巧，是他练了半个暑假的“实习生专用语调”。

顾寒深没转身，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敲在林砚心脏上。

“林砚。”顾寒深终于开口，念他名字的咬字很清晰，莫名让林砚后颈发麻，“实习生，市场部，A大经管系大三，专业课排名前5%，无社团任职，无学生会经历，简历干净得像张白纸——我说的对吗？”

林砚喉结滚动了一下：“对。”

“那这个，”顾寒深终于转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指尖一划，屏幕转向林砚，“你怎么解释？”

屏幕上，是那个匿名恋爱游戏的对战记录截图。昨晚11点47分。地图“迷雾古堡”。玩家“砚台”使用角色“心理学家”，对战玩家“S”使用的“霸总”。结局：“S”在试图进行第五次强制告白时，被“砚台”预设的心理陷阱反弹，触发“社死退场”特殊结局，游戏内社会性死亡，ID强制登出。

“S”的战绩旁边，有个鲜红的、巨大的“LOSE”。

而“砚台”的战绩栏里，是闪闪发光的三十七连胜标志。

林砚觉得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我……”他张了张嘴。

顾寒深站起身。他个子很高，走过来时影子能把林砚整个罩住。林砚闻到了很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咖啡的苦涩——是顾寒深身上惯有的味道，此刻却像某种无形的压迫。

“游戏公司昨晚凌晨数据库被攻击，部分匿名匹配记录泄露。”顾寒深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垂下眼看他。林砚能看见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没扣的扣子，和一小截锁骨。“法务部早上六点给我打电话，说需要确认一位高价值用户的游戏记录是否涉及商业间谍行为——因为那位用户，绑定了顾氏总裁的私人信用卡。”

林砚闭上了眼。

完了。

“我看了对战回放。”顾寒深的声音很近，几乎就在他头顶，“‘心理学家’的第五技能‘心灵反制’，需要在对方说出特定关键词的0.5秒内预判触发。你预判了我每一次的‘告白’尝试。”

他稍微弯下腰，气息拂过林砚的耳廓：

“玩得挺开心啊，砚台老师？”

林砚耳朵“唰”地红了。一半是吓的，一半是那声“老师”叫得他骨头缝都发麻。

“顾总，我……”他试图后退，小腿撞到了沙发边缘，跌坐下去。

顾寒深顺势撑住沙发背，把他圈在了自己和沙发之间。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林砚能看清顾寒深睫毛的弧度，和那双深灰色眼睛里，自己慌张的倒影。

“游戏里不是挺能说？”顾寒深盯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用‘引导性提问’让我承认了三次‘需要你’，用‘情感暴露’陷阱骗我说出‘你很特别’，最后那个‘反向告白’陷阱——让我对着系统说‘请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一字一顿复述游戏里的台词，林砚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解释一下。”顾寒深说。

林砚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那、那是个意外……我随机匹配到的，不知道是您……”

“知道是我就不虐了？”

“当然不——”林砚猛地刹住车。

顾寒深挑眉。

“……会温柔点。”林砚自暴自弃地补完。

沉默。长久的沉默。就在林砚以为今天就要因为“在游戏里让老板社死”而被开除时，顾寒深忽然直起身，走回办公桌后。

他坐下，重新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个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高不可攀的顾总。

“给你两个选择。”顾寒深说。

林砚抬起头。

“一，收拾东西走人。顾氏不欢迎工作时间外对上司进行‘心理战术演练’的员工。”

林砚心脏一沉。

“二，”顾寒深看着他，慢慢地说，“游戏里你用了四十三分钟，让我从‘冷漠’到‘表白’。”

他顿了顿。

“现在，给你一个月。”

林砚茫然：“一个月……干嘛？”

顾寒深嘴角很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来我身边实习延长一个月。用你在游戏里那套——”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攻略技术’。让我看看，现实里的顾寒深，值不值得你花时间。”

林砚呆住了。

“当然，你可以拒绝。”顾寒深靠回椅背，语气随意，“不过A大经管系实习生年终评估，顾氏的评级权重是40%。如果我这里拿不到‘优秀’，你保研的加分项，可能会少一点。”

他在威胁。光明正大地威胁。

林砚攥紧了手指，又松开。他抬头，看向顾寒深。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顾寒深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脸很好看，是种带有攻击性的、冷感的好看，此刻却因为眼里那点几乎看不见的、近乎玩味的微光，显得……

有点恶劣。

也有点鲜活。

林砚忽然想起昨晚游戏里，“S”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在游戏剧情里，而是在对战结束后，强制退出前，用付费道具发的全服传音。

只有三个字。

“你等着。”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林砚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有点皱的衬衫下摆，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

“顾总，”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他惯有的、那种温和无害的笑意，“那接下来一个月，请多指教。”

他伸出手。

顾寒深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关节处透着点健康的淡粉色。昨晚就是这双手，在屏幕上敲出那些让他屡屡受挫的指令。

顾寒深伸出手，握了上去。

手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合作愉快，”他说，顿了顿，补了两个字，“林老师。”

林砚睫毛颤了颤，抽回手。

“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等等。”顾寒深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门禁卡，推到桌边，“下午搬上来。隔壁有间空着的助理办公室。”

林砚：“……这么快？”

“攻略要讲效率。”顾寒深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还是说，你需要时间准备？”

“不用。”林砚拿起门禁卡，冰凉的触感贴着手心，“下午就搬。”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顾寒深的声音。

“对了。”

林砚回头。

顾寒深没看他，目光仍落在屏幕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游戏里最后一局，”他说，“你预设的陷阱关键词，为什么是‘永远’？”

林砚手指微微收紧。

“随便选的。”他说。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林砚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心脏跳得飞快。

办公室内，顾寒深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转过椅子，重新看向窗外。

他点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保存下来的、游戏对战回放的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心理学家”角色温柔的微笑上，对话框里是预设好的陷阱触发语：

【“永远”这个词，太重了。你确定要对我用吗？】

下方，是“S”被强制弹出的告白：

【我确定。请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然后就是全屏的“社死退场”特效。

顾寒深看了很久，最后关掉屏幕，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

有点意思。

他想。

门外，林砚快步走向电梯，手里那张门禁卡被他捏得发烫。

一个月。

让顾寒深“看看他值不值得”。

这算什么？现实版攻略任务？还是上司心血来潮的恶趣味？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对着光可鉴人的金属墙壁，看着里面那个表情还有点懵的自己。

然后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脸。

……他到底为什么要手贱玩那个游戏。

而且，为什么昨晚虐“S”的时候，要笑得那么开心。

现在报应来了。

还是顶头上司亲自下发的，限期一个月的，地狱难度报应。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林砚放下手，整理了一下表情，对着电梯墙壁练习了一个标准的、乖巧的、实习生该有的微笑。

行吧。

他想。

游戏里能赢。

现实里……

总不能输得太难看。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林砚迈步走出去，背挺得笔直。

而在他身后，总裁专属电梯的指示灯悄然亮起，数字开始变化。

从28层，缓缓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