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沅发现,萧衍最近来她宫里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以前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次,现在倒好,三天两头就来。有时候是来用晚膳,有时候是来喝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看她写话本。
沈沅觉得这很不正常。
一个日理万机的皇帝,哪有那么多时间往后宫跑?
除非……他是故意的。
这天傍晚,萧衍又来了。
沈沅正在写话本的第六章,听到太监通报,不情不愿地放下笔,起身迎接。
“臣妾参见皇上。”
“免礼。”
萧衍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纸,“又在写你的话本?”
“回皇上,是的。”
萧衍走到桌前,拿起那几张纸看了看。
“穿越女配不想宫斗”,这是话本的标题。
他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女主角,怎么跟你这么像?”
沈沅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不动声色:“皇上说笑了,话本子而已,都是虚构的。”
“虚构的?”
萧衍看了她一眼,“她也不想给皇帝请安,不想争宠,只想吃好睡好写话本。这不就是你吗?”
沈沅无言以对。
萧衍放下纸,在软塌上坐下。
“朕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皇上请说。”
“贤妃的事,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
沈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萧衍说的是什么事——贤妃查出张太医的药里有问题,已经闹到御书房去了。
现在整个后宫都知道贤妃跟皇后撕破了脸,两人水火不容。
“臣妾只是告诉贤妃,她的药可能有问题。”
沈沅老实回答,“至于她怎么做的,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沈沅点头,“皇后会更恨臣妾,贤妃会把臣妾当成盟友,后宫会更乱。”
“那你还这么做?”
“因为臣妾不想看着贤妃被毒死。”
沈沅说,“臣妾虽然不喜欢她,但她罪不至死。”
萧衍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心善。”
“臣妾不是心善。”
沈沅摇头,“臣妾只是觉得,后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被命运推到这一步的。她们争宠、争权、争一口气,说到底,不过是想活下去。臣妾帮贤妃,也是在帮自己。”
“帮自己?”
“对。”
沈沅点头,“皇后想害贤妃,下一个可能就是臣妾。与其等死,不如先发制人。”
萧衍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以前不是说不争不抢吗?”
“臣妾是不想争不想抢。”
沈沅叹了口气,“但别人不让臣妾安稳,臣妾也没办法。”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紧张。
“皇上,臣妾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为什么最近总来臣妾这里?”
萧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朕不能来吗?”
“能来。”
沈沅说,“但臣妾想知道原因。”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在朕面前,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萧衍说,“只有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朕怎么看你,不在乎朕来不来,甚至不在乎朕是皇帝。”
沈沅眨了眨眼:“所以皇上是因为臣妾不在乎你,才对臣妾感兴趣的?”
萧衍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沅看到他的反应,忍不住笑了。
“皇上,你知道吗?在臣妾的老家,有一种人,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这种人,叫‘贱骨头’。”
萧衍的脸黑了。
“你说朕是贱骨头?”
“臣妾可没这么说。”
沈沅连忙摆手,“臣妾只是打个比方。”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
“你胆子很大。”
“臣妾胆子不大。”
沈沅说,“臣妾只是觉得,说实话比说假话省事。说假话还要记着自己说过什么,说真话就不用。”
萧衍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她天真还是说她聪明。
“朕问你一个问题。”
他说,“如果有一天,朕不来找你了,你会怎么样?”
沈沅想了想:“臣妾会继续吃好睡好写话本,跟现在一样。”
萧衍挑眉:“你不会失落?”
“为什么要失落?”
沈沅反问,“皇上又不是臣妾的什么人。”
这句话说出口,沈沅就后悔了。
因为她看到萧衍的眼神变了。
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朕不是你的什么人?”
萧衍的声音低了下来,“朕是你的丈夫。”
沈沅愣了一下。
丈夫?
这个词从萧衍嘴里说出来,她觉得很违和。
在她的认知里,皇帝就是皇帝,是一个高高在上、不可冒犯的存在。她从来没把他当成“丈夫”看过。
“皇上,臣妾……”
“算了。”
萧衍打断她,“朕还有折子要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明天朕还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脑子里乱成一团。
翠屏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沈沅发呆的样子,小声问:“娘娘,皇上怎么了?走的时候脸色怪怪的。”
“没什么。”
沈沅坐回软塌上,“他就是……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说他不是我的什么人。”
翠屏倒吸一口凉气:“娘娘,您怎么能这么说!皇上是您的夫君啊!”
“我知道。”
沈沅叹了口气,“但我就是说不出口。”
翠屏不理解:“为什么?”
沈沅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
在她心里,萧衍是皇帝,是原著里的男主,是一个她需要应付的对象,但从来不是“丈夫”。
她穿越过来才几天,怎么可能对一个古人产生感情?
“算了,不说这个了。”
沈沅拿起话本,“明天皇上还要来,我得想想怎么应付他。”
翠屏眼睛一亮:“皇上明天还来?娘娘,这说明皇上对您上心了!”
“上心又怎样?”
沈沅头也不抬,“我又不想当皇后。”
翠屏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发现,自家娘娘对“争宠”这件事,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排斥。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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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萧衍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没空手来,而是带了一盒点心。
“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沈沅接过点心盒,打开一看,里面的桂花糕做得精致玲珑,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谢皇上。”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萧衍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你喜欢就好。”
沈沅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吃得满嘴碎屑。
翠屏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娘娘,您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沈沅假装没看见。
“皇上,”她一边吃一边问,“你今天来,不会只是为了送点心吧?”
萧衍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朕不能只是为了送点心?”
“能。”
沈沅说,“但你不像这种人。”
萧衍挑眉:“朕是哪种人?”
“你是那种……做每件事都有目的的人。”
沈沅放下桂花糕,“你送点心,肯定不只是因为想吃点心。”
萧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了解朕。”
“所以呢?皇上有什么目的?”
萧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沈沅拿起信,展开一看。
信是贤妃写的,内容是控诉皇后指使张太医在她的药里下毒,请求皇上严惩皇后。
信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贤妃把信送到了御书房。”
萧衍说,“她要求朕废后。”
沈沅放下信,看着萧衍。
“皇上打算怎么办?”
“朕不知道。”
萧衍摇头,“皇后是丞相的女儿,废后等于跟丞相翻脸。现在朝廷内忧外患,朕不能这么做。”
“所以皇上打算不了了之?”
“朕没有这么说。”
萧衍的语气有些烦躁,“朕只是需要时间。”
沈沅理解他的难处。
皇帝看着权力很大,但其实处处受制。朝堂上的大臣、后宫的妃嫔、边境的敌军,每一样都需要他操心。
“皇上,”沈沅忽然开口,“臣妾有一个办法,可以既不废后,又能安抚贤妃。”
萧衍看着她:“什么办法?”
“把张太医推出去当替罪羊。”
沈沅说,“就说一切都是张太医自作主张,皇后不知情。杀了张太医,给贤妃一个交代。皇后那边,皇上私下敲打她一下,让她收敛些。”
萧衍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但贤妃会相信吗?”
“她不需要相信。”
沈沅说,“她只需要一个台阶下。皇上给她这个台阶,她就不会再闹了。”
萧衍盯着沈沅看了很久。
“你以前真的没参与过朝政?”
沈沅一愣:“臣妾一个后宫妃嫔,怎么可能参与朝政?”
“可你的脑子,比朕的很多大臣都好使。”
沈沅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臣妾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想问题,没有利益牵扯,所以看得比较清楚。”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但他看沈沅的眼神,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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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走后,翠屏兴奋得在屋里转圈。
“娘娘!皇上刚才夸您了!说您的脑子比大臣都好使!”
“听到了。”
沈沅躺回软塌上,“耳朵没聋。”
“这说明皇上对您越来越上心了!”
“上心又怎样?”
沈沅闭上眼睛,“我又不稀罕。”
翠屏急了:“娘娘!您就不能有点上进心吗?皇上现在对您有兴趣,您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巩固自己的地位!”
“我为什么要巩固地位?”
沈沅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我现在是贵妃,再往上就是皇贵妃,再往上就是皇后。你想让我当皇后?”
翠屏张了张嘴,没说话。
“就算我想当,也当不上。”
沈沅重新闭上眼睛,“皇后是丞相的女儿,皇上不会废后的。我就算争破了头,也争不到那个位置。那还争什么?”
翠屏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自家娘娘说得有道理。
“所以啊,”沈沅翻了个身,“与其费劲去争那些争不到的东西,不如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能吃就吃,能睡就睡,能写话本就写话本。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翠屏叹了口气。
她发现,自家娘娘的咸鱼哲学,已经深入骨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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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后宫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太医被处死了,罪名是“谋害皇嗣”。贤妃虽然不满,但皇帝亲自去她宫里安抚了一趟,她就偃旗息鼓了。
皇后那边也没再闹,每天照常主持请安,照常处理后宫事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沅知道,这只是表面。
皇后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一击必中的机会。
这天下午,沈沅正在写话本,翠屏急匆匆地走进来。
“娘娘,皇后娘娘派人来了。”
沈沅放下笔:“什么人?”
“是皇后身边的秦嬷嬷,说是来给娘娘送东西的。”
沈沅心里警惕起来,但面上不动声色:“让她进来。”
秦嬷嬷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脸上堆着笑。
“奴婢给沅贵妃娘娘请安。皇后娘娘说,这是新进贡的蜀锦,特意留了一匹给娘娘。”
沈沅看了一眼锦盒,没有接。
“替本宫多谢皇后娘娘。”
秦嬷嬷把锦盒放在桌上,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退下了。
翠屏等秦嬷嬷走远了,才凑过来:“娘娘,皇后怎么会突然送东西给您?”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沈沅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匹织金蜀锦,华丽非凡。
她拿起蜀锦看了看,又在盒子底下翻了翻。
果然,在蜀锦下面,她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今晚戌时,御花园,不见不散。”
沈沅看着这张纸条,眉头皱了起来。
皇后约她见面?
为什么?
“翠屏,你觉得我该去吗?”
翠屏摇头:“娘娘,不能去。这肯定是陷阱。”
沈沅想了想,把纸条收进袖子里。
“去还是要去的。”
“为什么?”
翠屏急了。
“因为如果我不去,皇后会说我不识抬举,借机生事。”
沈沅站起来,“但我不会一个人去。”
“娘娘要带谁?”
“带皇上。”
翠屏愣住了:“带皇上?皇上会去吗?”
“试试看。”
沈沅笑了笑,“就说皇后约我在御花园见面,我害怕,请皇上陪我去。”
翠屏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又有点担心:“皇上会答应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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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换了一身衣服,带着翠屏去了御书房。
萧衍正在批折子,听到太监通报,抬起头,看到沈沅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
“臣妾有事求皇上。”
萧衍放下笔:“什么事?”
沈沅把纸条拿出来,递给萧衍。
萧衍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皇后约你见面?”
“是。”
沈沅点头,“臣妾不知道皇后想做什么,心里害怕,所以想请皇上陪臣妾一起去。”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是真的害怕,还是想让朕当你的挡箭牌?”
沈沅被戳穿了心思,也不狡辩,老实回答:“都有。”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诚实。”
“臣妾说过,说实话比说假话省事。”
萧衍站起来:“走吧。”
沈沅愣了一下:“皇上答应了?”
“朕也很好奇,皇后想做什么。”
萧衍拿起外衣,“而且,朕不想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沈沅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很温暖。
“谢皇上。”
她行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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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御花园。
月亮挂在半空,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花丛间,一切都显得静谧而美好。
沈沅和萧衍站在一座凉亭里,等着皇后的到来。
等了大约一刻钟,皇后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头上只戴了几支简单的簪子,看起来不像是来见皇帝的,倒像是来散步的。
看到萧衍的那一刻,皇后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的脸色变了。
“皇……皇上?”
“皇后。”
萧衍的声音很平静,“你约沅贵妃来御花园,有什么事?”
皇后的眼神闪了闪,很快恢复了正常。
“臣妾只是约沅贵妃赏月,不知道皇上也在。”
“赏月?”
萧衍挑眉,“赏月需要写纸条,还强调‘不见不散’?”
皇后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看了沈沅一眼,眼神里带着恨意。
沈沅假装没看见,乖巧地站在萧衍身边。
“皇后,”萧衍的声音冷了下来,“朕不管你想做什么,但朕今天把话说明白——沅贵妃,是朕的人。谁动她,就是动朕。”
皇后愣住了。
沈沅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萧衍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在保护她?
“皇上,臣妾没有想动沅贵妃。”
皇后的声音有些发抖,“臣妾只是想……”
“够了。”
萧衍打断她,“回去吧。以后有什么事,光明正大地说,不要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皇后咬了咬牙,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她走的时候,看了沈沅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沈沅看不懂的东西。
沈沅知道,从这一刻起,皇后跟她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走吧。”
萧衍转身,“朕送你回去。”
沈沅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皇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萧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你觉得呢?”
沈沅想了想:“臣妾觉得,你是真心的,但也不全是为了臣妾。”
萧衍挑眉:“什么意思?”
“皇上刚才说那些话,不只是为了保护臣妾,也是为了敲打皇后。”
沈沅说,“你要让皇后知道,你盯上她了,让她收敛些。”
萧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果然很聪明。”
“臣妾只是瞎猜的。”
“不是瞎猜。”
萧衍摇头,“你是真的看懂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沅看着地上那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萧衍不是皇帝,如果她不是贵妃,如果他们只是普通的夫妻,会是什么样子?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她掐灭了。
别想了。
他是皇帝。
你是咸鱼。
咸鱼不能有非分之想。
沈沅在心里默默念叨了几遍,然后加快了脚步,跟上了萧衍的步伐。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渐渐消失在宫墙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