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潜入陆军医院的那个下午,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深秋的风裹着细碎的雨丝,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白色大褂、戴着口罩的年轻男人,推着一辆药品车,从医院的后门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他花了三天时间准备这身行头。
白大褂是从医院洗衣房偷的,工作证是周德安托人伪造的,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陆军医院里人来人往,穿白大褂的、穿军装的、穿病号服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一个推着药品车的普通医护。
顾深的步伐不急不慢,推车的节奏稳定而均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医院里工作的年轻男护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走廊两侧的病房门牌,实则在心中默默核对着周德安给他的那张手绘图三楼,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特护病房,门口有两个固定岗哨,走廊上每小时有一组巡逻队经过,换岗时间是整点。
电梯到了三楼,顾深推着车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某间病房里收音机断断续续的杂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药品车上那束用旧报纸包着的花
那不是什么花,那是他今天早上花了两块钱从街头花贩手里买的几枝白色菊花,用报纸裹着,露在外面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他把花从报纸里抽出来,放在药品车的最上层,然后推着车,不紧不慢地朝走廊尽头走去。
宫本田野的病房门口,两个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站得笔直,三八式步枪斜挎在肩上,刺刀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们的目光落在顾深身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顾深在他们面前停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其中一个人。
那是一张日文的病房探视单,上面写着“例行查房”的字样,印章、签名一应俱全,周德安找的人做出来的东西足以以假乱真。
日本兵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一眼顾深,目光在他胸口的工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
顾深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病房比想象中要大。
一张宽大的病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摆满了药瓶和一束插在花瓶里的红玫瑰,红得刺目
窗户拉着半透明的窗帘,午后的光线透过窗帘洒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高级病房特有的气息。
宫本田野躺在床上。
这个在樱花军中被誉为细菌战天才的男人,看起来比顾深想象中要普通得多。
他大约四十出头,身材瘦削,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地突出来,闭着眼睛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甚至有些病态的苍白和脆弱。
他的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上渗出淡淡的黄色药渍。
这就是那个用活人做实验的恶魔,这就是那个在无数华国百姓身上注射病菌
此刻他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受伤住院的病人,脆弱、安静、毫无攻击性。
可顾深的右手还是本能地摸向了药品车下层那把用布条裹住的匕首。
他一步一步走向病床,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微微晃动,药品车的橡胶轮子在地面上无声地滚动。
距离病床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宫本田野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缓缓转动,落在了顾深身上。
宫本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浓重日本口音的中文:“水……我要喝水……”
顾深停了一下。
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递过去。
宫本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无意中碰到了顾深的手,宫本的手指触到它的瞬间,忽然僵住了。
这个人的手不对。
这是一只握枪的手,指尖有茧,指节粗壮,虎口处的老茧厚得像一层硬皮。
这不是一个医护人员该有的手。
宫本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可他没有机会发出任何声音。
顾深在那双眼睛睁大的同一瞬间动了,左手猛地捂住宫本的嘴,右手从药品车下层抽出那把匕首,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到宫本只来得及看到一道寒光在眼前闪过,然后就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剧痛从颈侧传来。
匕首划开了他的喉咙,从左侧颈动脉到右侧颈动脉,一刀到底,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血喷涌而出,溅在雪白的床单上,溅在顾深的白大褂上,溅在床头柜上那束红玫瑰上,红与红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血。
宫本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含混像风箱漏气一样的咯咯声,那是空气通过被切断的气管时发出的最后声响。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瞳孔中映出顾深戴着口罩的脸
宫本田野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抽搐。
那双浑浊的褐色眼睛还睁着,可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顾深松开手,站直了身体。
他的白大褂上全是血,口罩上也是,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药品车的白色台面上
他低头看了宫本的尸体一秒钟,然后从药品车上拿起那束白菊花,放在了宫本的胸口。
白色的花瓣很快被鲜血浸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然后他转身,推着药品车,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稳定,呼吸依然均匀,心跳甚至没有比平时快多少。
他打开门的时候,门口的两个日本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白大褂上的血迹
那是刚才在病房里沾上的,红色的,新鲜的,触目惊心。
其中一个日本兵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
顾深抢先开了口。
他用日语说了一句,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情况:“病人吐了很多血,需要立刻处理,请叫医生来。”
两个日本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跑去。
顾深推着药品车,沿着走廊缓缓走去,速度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跑,没有慌,甚至没有加快步伐。
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大厅,从后门出去,拐进一条小巷,脱下白大褂和口罩,把它们塞进巷口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垃圾桶里,然后换上一件灰色的粗布长衫,压低了帽檐,混进了街上的人流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街上的行人川流不息,卖报的孩童扯着嗓子喊,黄包车夫拉着车在人流中穿梭,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把子从巷口经过。
一切如常,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灰色长衫、帽檐压得很低的年轻人。
顾深走进一家茶馆,在角落里坐下,点了一壶龙井。
他端起盖碗,吹了吹浮沫,浅浅地啜了一口。
茶有些涩,不是好茶。
他在茶馆里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三壶茶,看了一份昨天的旧报纸,听邻桌的两个商人聊了一通关于米价上涨的抱怨。
然后他站起来,在桌上丢了几角零钱,慢悠悠地走出了茶馆。
街上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卖报的孩童扯着嗓子喊出了今天最新的号外——
“号外号外!樱花陆军医院发生刺杀事件!樱花军官被刺身亡!”
“号外号外!警察厅与樱花宪兵昨夜火拼,死伤惨重!双方互相指责对方先开火!”
“号外号外!无名英雄刺杀樱花军官,全城戒严!凶手仍在逃!”
报童的喊声此起彼伏
行人纷纷停下脚步,争相购买号外,铜板叮叮当当落在报童伸出的手心里,报纸被一双双急切的手抢过去,街头巷尾到处是哗哗翻动纸张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顾深从一个报童手里买了一份号外,展开来看。
头版头条的标题大得吓人
“樱花军细菌研究负责人宫本田野于陆军医院遭刺杀,一刀封喉,凶手身份不明!”
下面是一行小字:“据医院目击者称,凶手身着白大褂,戴医用口罩,伪装成医护人员潜入病房,行动干净利落,疑似职业军人。宫本田野当场死亡,樱花军震怒,已下令全城戒严搜查。”
第二版报道的是昨夜警察厅和樱花宪兵火拼的事,篇幅比头版还要大,标题同样触目惊心
“警宪冲突升级!警察厅与樱花宪兵昨夜激战两小时,双方死伤逾百,起因成谜!”
报道里详细描述了昨夜那场莫名其妙的枪战,说警察厅指控樱花宪兵率先袭击警察厅,樱花宪兵则坚称是中国警察先动手炸了宪兵队大门,双方各执一词,外交人员已经介入调停,可火药味依然浓得呛人。
顾深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周德安的计策成功了。
警察厅和樱花宪兵的火拼把水搅得浑得不能再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那场莫名其妙的冲突上
而真正的行动刺杀宫本反倒成了这场混乱中的一个注脚,一个被双方都急于利用却又都不愿深究的注脚。
樱花人不会承认宫本是被华国人刺杀的,因为那意味着他们的安保系统存在致命的漏洞,意味着他们的所谓天才在一个无名小卒面前不堪一击。
所以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内部人所为,是某个派系的政敌下的手,或者是宪兵队和警察厅火拼的余波。
而警察厅那边,他们已经自顾不暇了,昨夜死了那么多人,上面要交代,下面要抚恤,他们哪有心思去管一个樱花军官的死活?
这就是乱世。
真相永远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顾深走在暮色中的街道上
他回到教会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顾深在沈聿的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裴宴的声音,那种吊儿郎当没正形的腔调
“……你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傻?挡枪?你当你是铁打的?我跟你说沈聿,你下次再这样我跟你没完,我裴宴这辈子最讨厌欠人人情,你倒好,一欠就欠这么大一条命,你让我怎么还?要不这样,等你好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德兴馆,蟹黄生煎管够,怎么样?够意思吧?”
没人回应他。
沈聿大概还在昏睡,或者醒着但懒得搭理他。
裴宴倒也不在意,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从沈聿的伤势说到今天的伙食,从伙食说到医院护士的长相,从护士的长相说到他昨天晚上做的一个梦
梦见他爹把他从军校拎回了上海,逼他穿西装打领带坐在写字楼里算账本,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顾深站在门外,听着裴宴那些不着边碎碎念,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真实微弱的弧度。
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号外,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个标题。
“樱花军细菌研究负责人宫本田野于陆军医院遭刺杀,一刀封喉,凶手身份不明。”
他把报纸重新折好,这一次折得很小很小,小到能塞进衬衫口袋最深处。
然后他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裴宴看到他进来,话头顿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裴宴从顾深的眼神里读到了什么,桃花眼里闪过一道复杂的光,随即站了起来,拍了拍顾深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用余光看了顾深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床头那盏油灯发出的细微的嗞嗞声和沈聿轻浅的呼吸声。
顾深在床边坐下,像之前一样,握住了沈聿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沈聿的手比之前暖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凉得让人心慌,可还是比正常体温低了不少。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沈聿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宫本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说完之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打转,他咬着牙,生生忍了回去。
沈聿没有回应。
他还在昏睡中,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顾深伸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了沈聿眉间,然后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