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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是在第三天清晨醒来的。


睁开眼的那一瞬,他看到了顾深的脸。

那张脸比记忆中瘦削了许多,颧骨的线条更加凌厉,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你醒了。”

顾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的手还握着沈聿的手,三天来几乎没怎么松开过,以至于指节都有些僵硬了。


沈聿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慢慢转动脖子,打量着这间简陋的病房。

白色的墙壁,灰色的水泥地,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白粥,窗台上有一束不知道谁放的野菊花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顾深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虚弱得多:“……你怎么在这儿?”


顾深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松开沈聿的手,站起来,倒了一杯温水,把沈聿的头轻轻托起来,喂他喝了几口。

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跟他平时那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形象判若两人。

沈聿被他这反常的温柔弄得浑身不自在,喝完水偏过头去,耳根有些发烫。


“宫本死了。”顾深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地说。


沈聿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苍白脸上绽开一个虚弱却格外耀眼的笑。

“干得漂亮。”他声音不大,可那四个字里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痛快。


门在这时候被猛地推开,裴宴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大敞,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桃花眼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的样子。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睁着眼睛的沈聿,脚步猛地一顿,油纸包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操。”裴宴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发抖。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把油纸包往床头柜上一搁,伸手在沈聿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拍完又觉得力道大了,赶紧收回手,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可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聿,你他妈吓死我了。”他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我跟你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裴宴这辈子——算了,不说了,反正你醒了就行。”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德兴楼的鲜肉大包,我一大早去排的队,你趁热吃。”


沈聿看着裴宴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黑眼圈和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故作轻松的语气下藏着的那些说不出口的后怕和感激,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伸手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看着裴宴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头发该洗了。”


裴宴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骂:“沈聿你大爷的,老子为你跑前跑后三天没合眼,你就跟我说这个?”


顾深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俩拌嘴,嘴角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真实的笑容。

那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笑。


沈聿的伤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伤口在拆线后迅速愈合,失去的血色一天天回到脸上,左臂从最初的完全不能动到可以慢慢抬起、握拳、伸展。

半个月后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一个月后他缠着周德安要求归队。


周德安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沈聿把军装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把皮带扎紧,把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整个人的精气神跟半个月前那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伤员判若两人,锋芒毕露。

周德安看了他半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沈聿展开一看,是一张调令,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一行字

明川军校第三期学员,准予提前结业,即日起编入作战序列。


“战争要打起来了。”

周德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聿从未见过的沉重

“华北已经打起来了,海城也快了。上面决定让你们这一期提前结业,全部补充到一线部队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沈聿把调令折好,贴身收起,抬头看向周德安,目光清亮而坚定。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沈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从踏入明川军校的那天起他就知道。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拿一张文凭,不是为了镀一层金,他是为了上战场,为了在这个国家最需要人的时候站在最前面。

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他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等了很久的雨终于要落下来了,那就不必再等了,该来的总会来。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坐在医院的天台上喝酒。

酒是裴宴从外面搞来的,不是什么好酒,劣质的白干,辣嗓子,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三个人靠着天台的栏杆坐着,头顶是没有星星的夜空,远处是戒严后冷清的城市轮廓,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不知名的小巷里传来,悠远而寂寥。


裴宴喝多了,话就多了。

他说起他小时候在海城的事,说他爹怎么把他送去英国读书他又怎么逃回来,说他在海城的那些荒唐日子,说他第一次进明川军校时看到那些泥腿子兵心里有多嫌弃。

他说着说着就沉默了,仰头灌了一口酒,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以前觉得,活着嘛,就是吃最好的、喝最好的、玩最好的,别的都不重要。现在我觉得,要是能在这个乱世里做点有用的事,死也值了。”


沈聿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裴宴的肩膀。

裴宴转过头来看他,月光下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日的轻佻和不正经,只有经过淬炼之后才有的坚定。


顾深坐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的酒几乎没怎么动。

他看着沈聿和裴宴,看着月光落在他们肩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把沈聿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刻进记忆最深处


战争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他们回到军校后的第二周,战争爆发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明川军校像一锅被烧沸的水,到处是整装待发的身影、急促的口令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

沈聿被编入一个临时组建的侦察连,顾深和裴宴则被分到了不同的作战单位,三个人在军需处门口匆匆碰了一面,连多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顾深站在军用卡车的踏板上,一手扶着车门,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聿。

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逆光中的脸看不太清楚表情,可沈聿看到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

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沈聿只听到了最后两个字——“保重”。


然后卡车发动了,卷起一路烟尘,消失在校门外那条黄土路的尽头。


沈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刚领到的步枪和弹药,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天地之间。


他第一次意识到,顾深对他来说,也许从来就不只是一个战友。


战争的日子过得又快又慢。

快的是时间,一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再一转眼三个月就过去了。

慢的是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炮弹在空中呼啸而过的声音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执行的任务大大小小不下几十次。

侦察、渗透、袭扰、救援,有时候是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有时候是几个人组成的小分队深入敌后。

有惊无险的时候多,但也遇到过几次真正的生死关头。

沈聿记得有一次他们被一个连的樱花军包围在一座破庙里,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卷刃了就用枪托,枪托砸断了就赤手空拳地肉搏。

那场仗打到最后,他们活下来了三个,沈聿是其中之一。

他身上多了几处新伤,左前臂上那道被刺刀划开的口子缝了十几针,至今还留着一条蜈蚣一样的疤痕。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那场仗打到最惨烈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怕死,而是一个名字——顾深。

他想,要是就这么死了,有些话就永远说不出口了。

这个念头给了他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让他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让他活着走出了那座破庙。


而顾深那边,日子同样不好过。

他所在的那个连队在罗镇打了一场硬仗,全连一百五十多人,最后撤下来的时候只剩下不到四十个。

顾深没有受伤,可他的眼睛变了,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罗镇发生的事,可裴宴知道,因为裴宴自己的部队就在离罗镇不到十里的地方,他听到了那些日夜不息的炮声,听到了那些从那个方向传来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消息。


裴宴在这几个月里也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油嘴滑舌、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了。

他还是会笑,还是会在闲下来的时候说几句不着调的话逗大家开心,可那种笑底下有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淬了一层寒霜,看着冷,可握着更稳。

他在这几个月的战斗中亲手杀过敌人,亲眼看着身边的人倒下,亲手把战友的尸体从战场上拖回来。


他不再是裴家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公子了。

他是一个军人,一个真正的能在战场上独当一面的军人。


二十七年冬,他们在战场上接到了结业通知。

不是回到明川军校参加毕业典礼的那种结业,而是由军令部直接下达的一纸公文——明川军校第三期学员,因战事需要,提前完成学业,正式授予陆军少尉军衔。

没有典礼,没有证书,没有校长讲话,没有家长观礼,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合影都没有。

他们只是在战壕里收到了这一纸公文,然后继续握紧枪,继续盯着对面樱花军阵地的方向。


这就是他们的毕业典礼。

战场是他们的礼堂,枪声是他们的进行曲。


沈聿拿到结业公文的那天晚上,坐在战壕里,借着油灯微弱的亮光,给家里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跟他之前所有敷衍了事的家书都不一样,这一次他说了实话。

他说他不在英国,他在明川军校,他已经上了战场,他活到了现在,他还要继续打下去。他说他知道父亲会生气,会失望,会觉得自己背叛了家族的期望,可他别无选择。

他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这个国家亡了,沈家的万贯家财、百年基业,不过是侵略者案板上的一块肥肉。

他说他不想做一块肥肉,他想做一把刀。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天上飘着雪。

雪花落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沈聿没有重写,他觉得这样挺好,那些洇开的墨迹就像这个时代,模糊、混乱、不可预测,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


半个月后,他收到了回信。

不是他父亲写的,是沈家的老管家写的,只有一句话

“老爷说,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给沈家丢人。”


沈聿看着这行字,笑了。

他太了解他父亲了,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子,能在信里说出这种话,已经是在说“我以你为傲”了。


二十八年春,沈聿奉命调回京城。

不是因为他在战场上表现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在战场上表现得太好了

好到他的名字通过军方的渠道传到了京城某些人的耳朵里,好到有人挖出了他的家世背景,然后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沈鹤亭的儿子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号召。

沈聿被调回京城,明面上是担任京畿卫戍部队的一个连长,实际上他的任务远比一个连长的职责要复杂得多。

他要利用沈家在京城商界的号召力,整合各方资源,为前线筹集物资、资金和人力。

他父亲沈鹤亭在他回来后第一次见他,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一个小时,没说几句完整的话,可沈鹤亭在他离开的时候,站在门口目送了他很久很久。


沈聿接手沈家商会的第一天,就把京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商号、钱庄、工厂的当家人都请到了一起。

他没穿西装,没打领带,甚至没穿军装,他穿的是那件在战场上穿了不知多少天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袖口磨出了毛边,左前臂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他站在那些西装革履、养尊处优的商人们面前,说了一段让所有人终身难忘的话。

他说他在前线见过十七岁的娃娃兵,穿着不合脚的草鞋,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枪,在泥泞的战壕里蹲了三天三夜,最后冲锋的时候第一个冲出去,第一个倒下去。

他说他见过农村的老太太,自己都吃不饱饭,却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塞给路过的士兵,嘴里念叨着“孩子们吃了好打鬼子”。

他说他见过上海的富家千金,把所有的首饰都捐了,自己在战地医院里当护士,双手被血泡和消毒水泡得不成样子。


“诸位在座的,哪一个不比他们有钱?哪一个不比他们有势?可他们在用自己的命给这个国家续命,而诸位呢?”

沈聿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不疾不徐,却像一把刀一样锋利

“我不是来逼你们捐钱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一句话,这个国家要是没了,你们的钱就是废纸,你们的厂就是废墟,你们的命就是别人的战利品。你们可以继续缩在租界里当缩头乌龟,可你们要想清楚,缩头乌龟最后也是要被炖了吃的。”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第一个人站起来了,是京城最大的纺织厂的老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颤颤巍巍地走到沈聿面前,说了一句“我捐五十万”。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报出数字。

沈聿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握在身后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用三个月的时间,把沈家在京城的商脉彻底盘活了。

资金、物资、药品、武器,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

他跟租界的外国势力周旋,跟政府的各个部门打交道,跟军方的各个派系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容得像一个天生就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沈家的老管家看着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那些伤疤,看着他在谈判桌上滴水不漏的表现,私下里跟沈鹤亭说了一句话:“少爷长大了。”


沈鹤亭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


二十八年秋,沈聿接到了一条让他心脏漏跳了一拍的消息。


顾深和裴宴在执行一次敌后破坏任务时被困在了保定南边的一个小镇上。

樱花军一个大队的兵力将小镇围得水泄不通,顾深和裴宴带着一个小分队在里面死守了三天,弹尽粮绝,伤亡惨重,最后一次传出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速援,绝境。”


沈聿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主持一场物资调配会议。

他看完电报,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对在座的人说了一句“散会”,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的副官追出来问他去哪,他只说了两个字——“保城。”


他带了一个排的兵力,三辆卡车,两挺机枪,连夜出发。

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惨白的光柱,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照出路两旁那些被战火烧焦的树桩和废弃的村庄。

沈聿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把从战场上就一直带着的手枪,眼睛盯着前方道路,一言不发。


从京城到保城,三百多里路,他们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远处已经能听到隐约的枪声了,密集的、持续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暴雨。

沈聿让车队在一个小树林里停下来,他把所有人集合在一起,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把任务分配下去,每个人的位置、职责、路线,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废话。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一张张年轻的脸,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话

“今天我们要救的人里,有两个是我在明川军校的同窗,他们对我来说,比命还重要,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今天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都把枪栓拉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到达小镇外围的时候,樱花军的包围圈已经收缩到了镇子的最后一条街。

顾深和裴宴带着最后几个人守在街口的一座二层小楼里,子弹已经快打光了,手榴弹也只剩下了两颗。

顾深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架着那支已经打得发烫的步枪,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套在一个樱花军军官的脑袋上

可他迟迟没有扣下扳机他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等一颗子弹能发挥最大价值的时候。


裴宴在一楼,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一把刺刀。

他的左臂上缠着一条被血浸透的绷带,脸上全是烟尘和血污。

他看了看外面越来越近的樱花军,又看了看楼上顾深的方向,忽然笑了。


“顾深”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间隙里听得格外清楚

“你说沈聿那小子会不会来?”


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顾深的声音,沙哑而笃定:“会。”


裴宴的笑更深了一些。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已经卷刃的刺刀,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裴宴这辈子做过很多荒唐事,在海城的风月场里荒唐过,在明川军校的禁闭室里荒唐过,可没有哪一件比现在更荒唐

他马上就要死了,死在这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小镇上,死在一群他以前根本不会正眼看的泥腿子兵中间,而他心里居然没有一丝后悔。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是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止一辆,是很多辆


裴宴猛地抬起头。


樱花军的包围圈在那一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三辆军用卡车从侧翼直插进来,车头上的机枪疯狂吐着火舌,打得樱花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门在靠近小楼的时候被一脚踢开,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身影从车上跳下来,动作干脆利落得像一只猎豹。

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因为左腿上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旧伤,可他没有丝毫停顿,一边朝小楼的方向冲过来,一边举起手中的枪,对着侧面的日军连开三枪,三枪撂倒了三个人。


裴宴看清楚了那张脸。

那张比他记忆中瘦了、黑了、多了几道伤疤的脸,那双比记忆中更深、更沉、更亮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那个人冲进小楼,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致命伤之后,才松了一口气,然后转头朝楼上喊了一声。


“顾深!下来!”


那声音不大,可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顾深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差点被最后一阶楼梯绊倒。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门口那个满身尘土、军装上还挂着露水和硝烟的人,看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那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在战场上淬炼出来的钢铁般的意志,在这一刻全部土崩瓦解。


他冲过去,一把将沈聿拽进怀里,抱住了他。


不是战友之间的那种拥抱,不是拍肩膀、捶后背的那种拥抱。

是真真切切的、用尽全力的、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的那种拥抱。

顾深的双臂箍在沈聿的腰上,脸埋在沈聿的颈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聿僵了一瞬。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能感觉到顾深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滚烫的,急促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滚烫。

他能感觉到顾深的心跳,那么快,那么重,隔着一层军装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忽然就明白了,明白了顾深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明白了顾深那些在训练场上莫名其妙的松手,明白了顾深在他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不肯合眼的原因。


他的手落下来了,落在顾深的后背上,轻轻地、缓缓地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太多委屈的孩子。


“我来了。”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顾深一个人能听见。


顾深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眼底有泪光在打转,可他没有让那些泪掉下来。

他看着沈聿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裴宴识趣地转身出了门,久到外面的枪声渐渐稀疏,久到这个灰扑扑的小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然后顾深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聿,我喜欢你。”

简简单单,没有修饰,没有退路,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沈聿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震惊,不是抗拒,不是任何一种顾深预想过可能会出现的表情。他的表情像是——如释重负。

像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他一直期待着的答案。


然后沈聿笑了。

他伸出手,用手指点了点顾深胸口的位置,就在心脏的正上方。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顾深愣住了。

“那你——”


“我一直在等你开口。”

沈聿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等了你两年。你再不开口,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哑巴了。”


顾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重新把沈聿拉进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沈聿能感觉到他在笑


门外的枪声彻底停了。

裴宴站在小楼门外的台阶上,背对着门口,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烟,没点着,就那么叼着。

他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他不需要回头去看。

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叼了回去,嘴角弯着一个弧度


桃花眼里的那些轻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想起了两年前在明川军校,他第一次见到沈聿和顾深在训练场上交手时的场景,想起了自己那些不着四六的玩笑,想起了沈聿替他挡的那一枪,想起了顾深在沈聿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不肯合眼的样子。


他想,他们真配啊。


这两个人,从互相试探到心照不宣,从心照不宣到生死相托。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天生该在一起的,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这个世道允不允许。


裴宴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截,塞进口袋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

他第一次在宿舍里见到沈聿,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年轻人,带着一身的刺和满眼的倔强,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让开”。


裴宴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个长大了的人回忆起少年时的荒唐事时才会有的那种笑。


他不再是那个毛头大少爷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聿和顾深从小楼里走了出来。

两个人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一个冷着一张脸,一个面无表情,可裴宴注意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许多


裴宴转过身,看着他们俩,桃花眼里带着笑,那笑里有释然,有祝福,有一点点他自己都不会承认的羡慕,可更多的是为他们感到的高兴。


“走吧!”他声音不大,可很稳,像一个能扛事的人了

“回去还得写战报呢,你们两个的事,回去再慢慢说。”


沈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顾深没说话,可他的手在转身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沈聿的手背,指尖轻轻勾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战火还在燃烧,硝烟还在弥漫,这个国家还远没有到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沈聿收回目光,看了顾深一眼。

顾深恰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顾深的手在袖子底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沈聿的手。

这一次没有松开。


沈聿没挣开,反手握了回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可两个人的嘴角都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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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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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予你

作者: 孤情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