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一句他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

“裴宴,你欠他一条命。”



顾深守在沈聿的病床前,看着沈聿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些管子、纱布和药水瓶把沈聿包围起来,看着这个平日耀眼的人安静地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瓷做的娃娃。

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沈聿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沈聿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上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


顾深就这么握着,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然后周德安推门进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宫本田野没死。”周德安的声音很低,可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的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们布置的炸药把他震晕了,但没有致命,他的护卫队反应很快,在我们撤离之前就把人带走了,现在宫本被转移到了樱花陆军医院,据说只是轻度脑震荡和几处骨折,没有生命危险。”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深握着沈聿的手没有松开,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周德安一眼。

他就那么低着头,盯着沈聿。


“他没死。”顾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抬起头来,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的杀意


“他没死,那就再来一次。”


病房里的空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就连裴宴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裴宴

都在那一瞬间感到压迫。


他从来没见过顾深这个样子。

裴宴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想笑,可笑不出来。

他想起了之前自己对沈聿开的那些玩笑

那些关于顾深和沈聿不着四六轻浮的玩笑。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好玩,觉得看顾深那个一本正经的人被逼急了的样子很有趣。

可此刻,看着顾深握着沈聿的手说“他没死,那就再来一次”的时候,裴宴忽然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顾深看沈聿的眼神,从来就不是什么玩笑。


而更让他心里发堵的是,他开始怀疑沈聿看顾深的眼神,也许也不仅仅只是针锋相对。


病床上的沈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昏迷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

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可顾深听见了。

他弯下腰,把耳朵凑到沈聿的嘴边,屏住呼吸去听。


“……顾深。”


只是两个字。

是他的名字。


顾深直起身

周德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他冷硬的脸上缠绕着,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孩子啊。

他把烟掐灭在门框上,转身跟上了顾深的脚步。走

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周德安走快了两步,跟顾深并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那小子,京城沈家的少爷,沈鹤亭的儿子。”


顾深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步伐。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可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京城沈家。那个沈家。

那个跟政府、跟军方、跟商界、甚至跟租界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沈家。

那个连南城政府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沈家。

那个沈家的少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睡在明川军校的大通铺上,跟裴宴那个纨绔子弟吵架打架,替裴宴挡子弹,在昏迷中喊自己的名字。


周德安看着顾深绷紧的后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见过太多人不该来这个地方,可他,是最不该来的那一个。”


顾深终于停下来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那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窗户前,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顾深的声音传来“他已经来了,他来了,就证明他该来。”


周德安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出现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说不出的违和却又说不出的动人。


“好小子,那宫本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顾深转过身来


“我要进陆军医院。”


周德安没有问怎么进,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递给了顾深。

顾深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陆军医院内部结构图,病房分布、岗哨位置、巡逻路线,标注得密密麻麻,细致得令人心惊。


“我花了三天画的。”

周德安的语气平淡

“等你动手。”


顾深把图纸折好,贴身收起来,抬头看向周德安。

两个男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眼,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的天际线上,火光还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警察厅和宪兵队的枪战还在继续,误会在枪声中不断发酵、升级,越演越烈。


顾深转身回到病房的时候,沈聿还没有醒。

他重新在病床边坐下,握住沈聿的手,这一次没有再松开。

他看着沈聿苍白的脸,看着那些纱布和管子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沈聿的指节,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沈聿,你不能有事。你欠我的——你还没还”


这句话荒唐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沈聿欠他什么?沈聿什么都不欠他。

反倒是他欠了沈聿一个答案,欠了沈聿一个交代,欠了沈聿一句这辈子可能都不敢说出口的话。

可此刻他只能说出这一句,这句荒唐无理、自欺欺人的话,像是在跟老天爷讨价还价

你看,他欠我的,所以他必须活着,必须醒来,必须把欠我的还清。


窗外,月光被乌云遮住了,远处的枪声渐渐稀疏


宫本田野还活着。


那就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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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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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予你

作者: 孤情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