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药包落在宪兵队大门前的空地上,轰然炸开。

威力不大,杀伤力有限,可动静足够大,火光足够亮,碎石子打在铁门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在寂静的深夜里听起来像是一场小规模的炮击。


宪兵队里警报声大作,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穿着军裤光着上身的宪兵从营房里冲出来,端着三八大盖,叽里哇啦地喊着樱花语,在门口迅速集结。

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追击,而是寻找袭击者的方向

而这个方向,恰好指向了警察厅所在的位置。


与此同时,警察厅那边被炸得鸡飞狗跳的警察们也已经缓过劲来了。

他们听到了宪兵队方向传来的爆炸声,又想起刚才那个用樱花语喊话的家伙

一个合理、愤怒、充满了阴谋论色彩的链条在他们脑子里迅速成型

樱花人先炸了警察厅,然后又去炸了宪兵队,这他妈的是樱花人在搞内讧?还是樱花人想嫁祸给华人?不管怎样,他们被打上门来了,这个仇不能不报。


两边的误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警察厅的巡警们抄起枪,骑上摩托车,气势汹汹地往宪兵队的方向开去。

宪兵队的士兵们则分成几路,有的往警察厅的方向搜索前进,有的在驻地周围布防,双方在城中心的一条主要街道上迎面撞上了。

夜色中看不清对方的身份,只听得到杂乱的脚步声和樱花语、中文的喝骂声交织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先开了第一枪,但枪声一响,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枪战在城中心爆发了。

樱花宪兵和华国警察在街头互相对射,子弹横飞,喊杀声震天,附近的居民躲在窗户后面瑟瑟发抖。

没有人知道这场冲突是怎么开始的,也没有人知道对方到底是不是敌人,可他们都确信一件事

是对方先动的手。


而始作俑者周德安,已经开着那辆千疮百孔的卡车,载着六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消失在了城北的夜色中。


卡车在城北一家教会医院的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沈聿已经半昏迷了。

他的体温低得吓人,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左肩胛的枪伤处血还在往外渗,把顾深半边衣服都染成了暗红色。

顾深抱着他的手臂已经僵硬了,不是累的,是怕的,他从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怕,怕到手指都在发抖,可他不敢松手,好像一松手沈聿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下车!快!”周德安跳下驾驶室,打开后车厢的门。


裴宴第一个跳下来,转身就要去接沈聿,可顾深已经抱着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沈聿在顾深怀里轻得不像话,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苍白而脆弱。

裴宴看了一眼沈聿的脸,又看了一眼顾深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从来没见过顾深露出那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几近失控的危险气息。


周德安已经冲进了医院,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

也许是枪,也许是钱,也许是他那张冷硬的脸本身就足够有说服力

反正五分钟后,沈聿就被抬上了手术台。

医院的院长被从被窝里叫起来,亲自操刀,看了一眼沈聿的伤口就皱起了眉头:“子弹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离动脉只有不到一寸,再偏一点这条胳膊就废了。”


顾深站在手术室门外,靠墙站着,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灰白的墙上。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双手上也全是血,那些血已经半干了。


裴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他站起来,走到顾深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顾深的肩膀。

顾深没有反应,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好像他的目光能穿透那扇门、穿透那些白色的布帘、穿透皮肉和骨骼,直达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


“他没大事。”

裴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得多

“那小子命硬得很,在军校的时候你不是最清楚吗?他从那么高的障碍墙上摔下来都没事,一颗子弹——”


“他是替你挡的。”顾深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裴宴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枪声


“我知道。”

裴宴声音里那些惯常的玩世不恭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我知道他是替我挡的。”


顾深终于转过头来看了裴宴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嫉妒、感激、愤怒、后怕,还有一种让人心口发堵的酸涩。

他嫉妒裴宴,嫉妒到发狂,因为沈聿是为裴宴挡的那一枪,不是为他。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这种嫉妒是可耻、卑劣、不该有的

沈聿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管他是为谁挡的枪。


“你——”

裴宴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是不是——”


“闭嘴。”顾深打断了他


裴宴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

他在顾深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走开了,坐到走廊的另一头,重新点了一根烟。

这一次他没有掐灭,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第五根的时候,他的眼眶终于红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被他用一个深呼吸压了回去。


手术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当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的时候,走廊里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老院长摘下沾满血的手套,疲惫地笑了笑:“命保住了,胳膊也保住了,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好好养着,问题不大。”


顾深觉得自己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扶着墙,慢慢地滑坐到椅子上,把脸埋进了沾满沈聿血迹的手掌里

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也没人敢去看。


裴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了沈聿撞过来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太快了,快到他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任何信息,快到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而沈聿已经挡在了他身后。

那颗子弹打穿沈聿肩上的时候,裴宴感觉到了一阵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自己的身上,他甚至以为那是雨,可那不是雨,那是沈聿的血


裴宴从上海滩的花花世界到明川军校的苦行僧生活,他从来都是那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裴家小公子,从来都是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纨绔子弟。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欠任何人

因为他不需要任何人,他有钱,有家世,有足够多的聪明和足够厚的脸皮,足以在这个乱世里活得比谁都滋润。


可沈聿替他挡了一枪。


这一枪,把他所有的自以为是都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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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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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予你

作者: 孤情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