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追兵还在紧咬不放。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夹杂着樱花语的喝骂和偶尔响起的枪声。

子弹从他们头顶、耳侧呼啸而过

裴宴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被顾深架着的沈聿，看见沈聿左半边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那些血还在往下滴，在他们跑过的路面上留下了一条断断续续触目惊心。

“操他妈的——”

裴宴的骂声还没落地，前方忽然亮起了两道刺目的光柱，紧接着是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裴宴甚至已经举起了枪，可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前一秒，那辆车的轮廓在灯光中显现出来辆军用卡车，车头上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驾驶室里坐着的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

周德安。

卡车一个急刹停在巷口，轮胎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周德安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那张一向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模样。

“上车！”他吼道，声音嘶哑

没有人犹豫。

赵大柱和林知秋先跳上了后车厢，然后是裴宴，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去的，然后转过身来伸手去接沈聿。

顾深一手托着沈聿的腰，一手扒住车板，把人推了上去，自己最后一个翻身跃入车厢，动作干净利落

可他落在车厢里的那一刻，膝盖几乎是砸在铁板上的，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只顾着把沈聿从裴宴手里接过来，让沈聿靠在自己怀里。

沈聿的脸色已经白到近乎透明了，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可他还是强撑着睁着眼睛，目光穿过车厢的黑暗，看着顾深近在咫尺的脸。

顾深的下颌线紧绷

沈聿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想说“你紧张什么，又没打中心脏”，可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失血让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顾深的脸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玻璃。

周德安一脚油门踩到底，卡车猛地冲了出去。

子弹打在车尾的铁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周德安从方向盘底下摸出一把机关枪，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车窗外，对着后面追来的黑影就是一顿扫射。

枪口的火焰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照亮了他半张脸，那表情狰狞得不像一个教官，更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可他没有往城外开，也没有往任何安全的地方开。

卡车在下一个路口猛地右转，轮胎尖叫着划出一道弧线，车身倾斜到几乎要翻过去，后车厢里所有人都被甩得东倒西歪。

裴宴一头撞在车板上，额角磕破了皮，他也顾不上疼，一把抓住车栏稳住身体，大声问：“周教官！往哪儿开？！”

周德安没有回答。

他换了一个档位，车速不减反增，带着一路火花闪电，朝着城中心的方向狂飙而去。

沈聿在颠簸中勉强睁开眼睛，透过车尾的帆布帘子，他看到两侧的建筑物在飞速后退，先是低矮的民房，然后是日渐高耸的西式楼房。

他认出了这条路。

这不是往城外撤的路，这是往城中心去的路，而城中心最显眼的标志性建筑，是——

警察厅。

卡车在警察厅的大门前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冲了上去。

铁栅栏门在卡车的撞击下像纸糊的一样被撞飞，金属扭曲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玻璃和断裂的铁条四散飞溅。

院子里停着几辆警用摩托车和轿车，几个值班的警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四散奔逃，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往楼里跑，有的甚至来不及跑，就那么僵在原地。

周德安一手打方向盘，一手抄起机关枪，对着院子里那些警车的油箱就是一阵扫射。

子弹击穿铁皮，汽油汩汩流出，紧接着又是一梭子子弹打在地面上擦出的火花，瞬间引燃了流淌的汽油。

轰的一声，两辆警车同时爆炸，火球腾空而起，热浪裹挟着碎片向四周扩散，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后车厢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裴宴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赵大柱瞪大了眼睛，连一向冷静的林知秋都忘了推眼镜。

顾深下意识地把沈聿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用身体挡住了从车尾涌进来的热浪和碎屑。

周德安在这个时候把上半身探出车窗外，对着警察厅的大楼，用一口流利到令人发指的樱花语大声吼了几句。

他的声音在爆炸的余波中格外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语气愤怒而严厉，像是一个上级军官在训斥下属，又像一个国家在向另一个国家发出最后的通牒。

沈聿在顾深怀里模模糊糊地听到了那些日语，他樱花语不算好，可那几个关键词他听懂了“偷袭”、“违反协议”、“天皇陛下的尊严”、“必须给一个交代”。

他的脑子在失血的昏沉中转了一转，然后突然就明白了周德安在做什么。

这招太狠了。

周德安把车开到了警察厅，用樱花语喊话，把爆炸和枪击的锅甩给了樱花人。

这个时间点，警察厅里值班的警察不会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他们只会听到樱花语、看到爆炸、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他们会本能地认为这是樱花人在搞事

不是樱花人的秘密特工，就是宪兵队的什么行动出了岔子。

而接下来，周德安要做的事情更加疯狂。

卡车撞开警察厅的后门，穿过一条小巷，又从另一条街口冲了出去。

一路上周德安没有关车灯，没有减速，大摇大摆地穿过半个城区，直奔另一个方向

樱花宪兵队驻地。

宪兵队的戒备比警察厅森严得多，远远地就能看见门口的岗哨和沙袋掩体。

周德安在距离宪兵队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关掉了车灯，放慢了速度，卡车像一头潜伏的野兽，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行。

到了距离宪兵队大门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他突然加速，同时打开了所有的车灯

不是普通的车灯，是他在路上临时改装过的，把两盏灯绑在了一起，又加了一面从警察厅院子里顺来的反光镜，灯光被聚焦成一道刺目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宪兵队大门上。

守门的樱花宪兵被这道强光晃得睁不开眼，本能地举起了枪，可还没等他们扣动扳机，周德安已经一打方向盘，卡车擦着宪兵队的大门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与此同时，他从车窗里扔出了一个东西一个用布包着点燃了引信的炸药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