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能承认。
他不敢承认。
在这个年代,承认这件事,等于毁掉自己,也毁掉对方。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的冲突起因小得可笑。
裴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瓶黄酒,非要拉着沈聿喝两口,沈聿不喝,裴宴就往他身上泼,沈聿一把夺过酒瓶摔在地上,酒液溅了裴宴一裤腿。
裴宴也火了,两个人就在宿舍里打了起来,动静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赵大柱和林知秋拉架不成,反倒被卷了进去。
隔壁宿舍的人来看热闹,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顾深来了”
结果顾深一进门正好被沈聿甩出去的搪瓷缸子砸中了肩膀。
场面彻底失控。
顾深没说话,但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裴宴这时候嘴欠,来了句“哟,顾同志来视察工作了”
沈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跟着笑了一声。
这一笑彻底点燃了顾深,他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一把揪住沈聿的衣领把人按在了墙上,沈聿当然不会乖乖就范,抬膝就顶,两个人就这么在走廊上大打出手
最后加上裴宴、赵大柱、林知秋以及来拉架但最后也动了手的另外两个学员,一共六个人被闻讯赶来的教官一锅端了。
禁闭室在军校最偏僻的角落里,一排低矮的平房,窗户只有巴掌大,铁门一关,里面跟蒸笼一样又闷又热。
六个人被塞进两间禁闭室,沈聿和裴宴被关在一起,对面是顾深和另外两个倒霉蛋。
裴宴靠在墙上,用袖子扇着风,苦中作乐地笑:“你说咱们是不是闲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打架。这下好了,三天禁闭,饭都送进来吃,跟坐牢似的。”
沈聿蹲在墙角,没理他。
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打架时的一个瞬间
顾深揪住他衣领的那一刻,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顾深眼睛里自己扭曲的倒影,近到他能闻见顾深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顾深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别的什么,是一种沈聿读不懂但让人心慌的感觉。
然后顾深松了手。
跟之前很多次一样,明明可以继续的。
沈聿把脸埋进膝盖里,烦躁地骂了一句脏话。
到了第二天晚上,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先是送饭的勤务兵换成了一个面生的中年人,而且只送了稀粥和咸菜,跟平时禁闭的标准差了一大截。
沈聿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没来得及细想。
真正让他警觉的,是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远处传来的一阵汽车引擎声。
明川军校地处偏僻,平时很少有车辆进出,更别说这个点了。
引擎声不是一辆两辆,而是好几辆,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聿从禁闭室唯一的那扇小窗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连月亮都没有。
“裴宴。”他低声喊了一句。
裴宴已经睡着了,被沈聿这一声叫醒,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干嘛?”
“你听。”
裴宴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睡意一下子没了。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桃花眼里那种惯常的轻佻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聿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锐利。
“有车,不止一辆。”
裴宴压低声音说:“这个点,这么大的动静,不太对。”
沈聿点了点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他们都是聪明人,都出身于对时局极度敏感的家庭,对危险的嗅觉比普通人要敏锐得多。
外面发生的事,绝对不是正常的军事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