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面无表情地从他床前走过,顺手把床头那杯凉透了的茶泼了过去。
裴宴敏捷地一偏头,茶水溅了他半边枕头,他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泼得好!泼得妙!这大热天的,正好给爷降降温。”
他翻身坐起来,凑近沈聿,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暧昧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说
“不过说真的,沈聿,你跟顾深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该不会是因爱生恨吧?你要是真喜欢男人,你跟我说啊,我裴宴别的不敢说,这方面经验丰富——”
话没说完,沈聿一个枕头砸在他脸上。
“裴宴,你是不是皮痒了?”
“哎哟,恼羞成怒了!”
裴宴把枕头抱在怀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太容易生气了,对身体不好。你看我,从来不发火,多好。”
“你那不是不发火,你是没脸没皮。”对面床上的林知秋推了推眼镜,头都没抬地补了一句。
裴宴立刻换上一副受伤的表情:“知秋,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待你不薄啊,上次还分了你半包烟。”
“那包烟是偷沈聿的。”林知秋依然头都没抬。
沈聿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裴宴。
裴宴干笑两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拆开的香烟,双手奉上,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误会,都是误会,我这不是想着替你分担一下嘛,怕你抽太多对身体不好——”
“裴宴。”
“在呢在呢,沈爷您吩咐。”
“从今天起,你再碰我东西,我就把你那本《金瓶梅》撕了糊墙。”
裴宴夸张地捂住胸口,一副心碎欲绝的样子倒在床上。
赵大柱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又来了”,然后默默爬到上铺睡觉去了。
这就是三号房的日常。
沈聿和裴宴的争吵从早到晚,从宿舍到训练场,从饭堂到澡堂,几乎覆盖了明川军校的每一个角落。
裴宴像是把调戏沈聿当成了在军校里最大的乐趣,有事没事就凑上去说两句不着调的话,动手动脚更是家常便饭。
沈聿的应对方式简单粗暴
要么骂回去,要么直接动手。
两个人三天两头因为打架被教官罚跑圈、罚站军姿、罚打扫厕所,次数多到连教官都懒得记了。
可奇怪的是,沈聿从没真正跟裴宴翻过脸。
裴宴也没真的生过沈聿的气。
他们之间那种针锋相对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奇怪的相处方式,像两只刺猬,靠得太近会扎到对方,离得太远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真正让沈聿感到不安的,从来不是裴宴那些不着四六的调戏。
是顾深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沈聿说不清楚。
有时候是在训练场上,顾深隔着半个操场远远地看他一眼,目光沉沉的。
有时候是在饭堂里,两个人隔着几排桌子坐下,沈聿一抬头就能撞上顾深的目光,然后顾深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耳朵尖会红那么一小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有时候是在深夜的走廊上,沈聿睡不着出去透气,发现顾深也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月光底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地对望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聿不是傻子。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可他不愿意去细想。
有些事情是不能被想清楚的,想清楚了就是万丈深渊。
他是个军人,或者说他正在努力成为一个军人,他没有资格去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情,更别说那种
那种大逆不道离经叛道会被所有人唾弃的事情。
所以他选择了忽略。
他跟裴宴吵架打架,跟顾深在训练场上针锋相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压进每一次出拳、每一次格挡、每一次汗流浃背的精疲力竭里。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他不知道的是,另一个人也在做同样的事。
顾深已经连续失眠了很多天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而是他明明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可一闭上眼睛,沈聿的脸就浮现在眼前。
沈聿笑起来的样子,沈聿生气的样子,沈聿打架时的模样,沈聿被教官罚跑圈时边跑边骂骂咧咧的背影,沈聿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衬衫领口大敞、锁骨上还沾着一滴水珠的样子……
顾深猛地坐起来
他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他顾深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十四岁从军,十六岁就敢跟人真刀真枪地干,十八岁被保送到明川军校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的军人材料。
他以为自己足够坚硬,坚硬到不会被任何东西击穿。
可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扎进了他心里。
他想起今天格斗训练时沈聿被他压在身下的画面,想起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想起自己松开手的那一刻
他不是故意松手的,他是被吓到了。
被自己想要继续压着他不放的冲动吓到了。
那种冲动太过强烈,强烈到让他害怕。
“我是男的。”
顾深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无声地说出了这句话,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涩发胀,久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他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哭过。
十四岁那年他爹死在前线,他没哭。
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杀人,他也没哭。
可现在他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为了一份说不出口的感情,像一个最没出息的毛头小子一样哭了。
顾深狠狠地擦掉眼泪,闭上眼,强迫自己去想明天的战术课、后天的射击考核、下周的野外拉练。
他用所有能想到的东西填满自己的脑子,把沈聿挤到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可他心里清楚,这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大概是栽了。
栽在了一个男人手里,栽得彻彻底底,狼狈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