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桃蹲在巷子里,把那五十万给了吴弘渊之后,浑身还在发抖。
嚯嚯飘在她面前,急得直转圈:“你疯了?那钱是曾玲珑给你的,你给那个变态干什么?”
“我说了,要让她以为我被吓住了。”吴桃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站稳,“她给我钱,就是试探我。如果我收了钱还不走,她就会用更狠的手段。如果我给了别人——”
“她就会觉得你怕了,怂了,好对付了?”嚯嚯接话。
吴桃点头。
“然后呢?”
“然后她会放松警惕。”吴桃深吸一口气,“我就有机会去找水致远。”
嚯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桃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会算计了?”嚯嚯挠了挠头,“我以为你只会躲。”
吴桃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的。
可能是吴弘渊发那张照片的时候,可能是曾玲珑笑着说“我想要你消失”的时候,也可能是西柚子说“你值得”的时候。
她突然觉得,不能再躲了。
再躲下去,连那个说“你值得”的人,都会被她一起拖进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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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吴桃没去学校。
她去了水氏集团。
大楼在市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吴桃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几十层的建筑,攥紧了书包带子。
嚯嚯趴在她肩膀上,难得安静。
“你确定要进去?”它小声问。
“不确定。”吴桃说,“但还是要进。”
她推门进去,前台小姐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洗得发白的T恤,断了又缝上的书包带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你好,请问找谁?”前台笑得职业,但眼神已经冷了。
“水致远。”吴桃说。
前台愣了一下:“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水总今天行程很满,没有预约见不了。”
吴桃站在那儿,没动。
“要不你先约一下?”前台把一张名片推过来,“这是前台电话,你可以——”
“我是他女儿。”吴桃打断她。
前台的手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前台重新打量她,这次目光不一样了,带着审视,带着怀疑,还带着一点——不屑。
“水总的女儿?”前台笑了一下,“小姐,每天来这儿说自己是水总亲戚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要是没有证明——”
“我可以做DNA。”吴桃说,“你只要告诉他,我叫吴桃,他就会见我。”
前台盯着她看了几秒,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小声说了几句,挂了。
“水总在开会,你要等就等着吧。”
说完就低下头,不再看她。
吴桃走到大厅的沙发区,坐下来。
从上午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
期间有人给她倒了杯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嚯嚯在她耳边念叨:“要不先回去?明天再来?”
吴桃摇头。
她怕明天就没有勇气了。
下午四点,电梯门开了。
出来一群人,最前面是个中年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应酬的笑。
水致远。
吴桃站起来,看着他。
他从她面前走过,目光扫了她一眼,像扫过一件大厅里的摆设,没有任何停留。
“水总——”吴桃开口。
水致远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
“你是?”
“吴桃。”她说,“夏晴岚的女儿。”
空气像被抽走了。
周围几个高管面面相觑,水致远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跟我来。”他说,转身往电梯走。
吴桃跟上去。
电梯门关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水致远没看她,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吴桃说,“我自己要来的。”
“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
水致远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很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冷——像在看一个麻烦。
“你妈妈死于产后抑郁。”他说,“病历都有,你要看我可以让人调给你。”
“我不信。”
水致远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信。”吴桃抬头看他,声音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一个给我取名叫‘水蜜桃’的人,一个希望我‘一生甜蜜’的人,不会因为产后抑郁就放弃活着。”
电梯到了顶层,门开了。
水致远没动。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你想查什么?”他问。
“真相。”
“真相就是——”水致远转过身,面对她,“你妈有病,治不好,死了。你被调包,是曾如烟干的,我也是受害者。”
“你是受害者?”吴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不然呢?”水致远声音冷下来,“你以为是我把她换走的?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你二十年来,从来没找过我。”
水致远沉默了。
“一个真正的受害者,”吴桃说,“会找。会报警。会翻遍全世界也要把自己的女儿找回来。”
“你什么都没做。”
“你甚至不知道我存在。”
电梯门又要关上了,水致远伸手挡住。
“你到底想怎样?”他问。
“我说了,想知道真相。”吴桃看着他,“你不告诉我,我自己查。”
“你查不到的。”
“那就试试。”
吴桃转身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她听见水致远说了一句——
“离西柚子远点。”
吴桃抬头,门已经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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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楼,嚯嚯才敢开口:“他什么意思?什么叫‘离西柚子远点’?”
吴桃摇头。
她也不知道。
但水致远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曾玲珑不一样。
曾玲珑是说“我想要你消失”,带着恨。
水致远是警告,带着——恐惧?
他在怕什么?
手机震了。
西柚子的消息:“你今天没来学校,去哪了?”
吴桃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久。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办点事。”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西柚子打来的。
吴桃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你在哪?”他问,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紧。
“在外面。”
“具体位置。”
吴桃愣了:“你问这个干嘛?”
“我去接你。”
“不用——”
“吴桃。”西柚子打断她,“有人在学校门口等你,说是你妈。”
吴桃手指猛地攥紧手机。
王杜娟。
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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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桃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校门口,中间站着个中年女人,穿着花哨的衣裳,头发烫得卷卷的,正拉着一个路过的学生问东问西。
王杜娟。
吴桃脚步慢下来,腿像灌了铅。
嚯嚯在她耳边说:“要不先躲躲?”
躲不掉的。
王杜娟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她。
“哎呀!桃子!”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能划破天,“妈来看你了!你可让妈好找啊!”
说着就扑过来,一把抱住吴桃,哭天抹泪。
“你这孩子,走了也不跟妈说一声,妈担心死了!你看看你,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旁边围观的人交头接耳:
“是她妈啊?”
“看着挺疼女儿的嘛。”
“那之前那些谣言——”
吴桃僵在原地,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太了解王杜娟了。
每次在外人面前,她都是这副慈母样子。等回到家,门一关,就是另一副嘴脸。
“妈,你来找我什么事?”吴桃声音很轻。
“什么事?”王杜娟松开她,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妈想你了不行吗?走,妈请你吃饭。”
说着就拽着吴桃往校外走。
吴桃被她拖着,脑子里嗡嗡响。
她知道不该去。
但王杜娟的手像铁钳一样,掐得她手腕生疼。
走到校门口,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王杜娟的手腕。
“阿姨。”
西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站在她们面前,脸色平静。
“您带她去哪?”
王杜娟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她同学。”西柚子说,“您要带她吃饭,学校旁边有家馆子不错,我请客。”
王杜娟眼珠转了转:“不用不用,我跟闺女说说话,你跟着算怎么回事?”
“阿姨,”西柚子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底,“吴桃今天有点不舒服,医生说不能吃外面的东西。您要不改天再来?”
王杜娟脸色变了。
她盯着西柚子看了好几秒,松开吴桃的手。
“行,那改天。”她拍了拍吴桃的肩膀,“桃子,妈改天再来看你。你在学校好好的,别给人家添麻烦。”
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西柚子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
等她走远,吴桃才敢喘气。
“你怎么来了?”她问西柚子。
“我说了,有人在校门口等你。”西柚子看着她,“那个是你妈?”
吴桃摇头:“养母。”
西柚子没再问,只是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
“吴桃。”他看着她,“别跟我说不用。”
吴桃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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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巷子口,吴桃停下来。
“到了。”她说。
西柚子看了看那条黑漆漆的巷子,皱了皱眉:“你就住这儿?”
“嗯。”
“不安全。”
“没钱租更好的。”吴桃低下头,“谢谢你送我,你回去吧。”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
“吴桃。”
她停下来。
“今天你去找谁了?”西柚子问。
吴桃背对着他,没转身。
“水致远。”她说。
身后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找他?”
“因为他是我爸。”
空气安静了。
吴桃没回头,她不知道西柚子脸上是什么表情,也不想知道。
“你早就知道了?”她问。
“查过。”西柚子说,“但没告诉你,是想等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
西柚子没回答。
吴桃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太清表情。
“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从哪来,知道我为什么被送到你身边。”吴桃说,“你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在查——”
“查到什么时候?”吴桃声音发抖,“查到所有人都把我当成棋子,用完就扔?”
西柚子上前一步:“你不是棋子。”
“那我是什么?”
西柚子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吴桃苦笑了一下:“你看,你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进巷子。
这一次,西柚子没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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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吴桃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嚯嚯飘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说:“桃子,你刚才是不是太凶了?他其实是在帮你——”
“我知道。”吴桃把脸埋进膝盖,“我知道他在帮我。”
“那你还——”
“就是因为他帮我,我才要推开他。”吴桃抬起头,眼眶红了,“嚯嚯,你没看见吗?今天王杜娟来了,明天可能是吴彪龙,后天可能是吴弘渊,他们像苍蝇一样缠着我,谁靠近我,谁就被一起恶心。”
“还有曾玲珑,她说得对,我只是个被虐待傻了的小可怜,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去靠近他?”
嚯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而且水致远让我离他远点。”吴桃声音很轻,“他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你觉得水致远在怕什么?”
“不知道。”吴桃站起来,走到窗边,“但他怕的东西,肯定跟我有关。”
窗外,巷口的路灯下,还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笔直的身影,没走。
吴桃盯着那个人影,手指攥紧了窗台。
西柚子站在路灯下,抬头往她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吴桃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喊——
走吧。
别站那儿了。
你站多久都没用的。
我不会开窗。
她拉上窗帘,转身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
西柚子的消息:“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第二条:“水致远不让你接近我,是因为他知道,当年你妈的事,跟我家有关。”
吴桃盯着那条消息,浑身血液像凝固了。
第三条:“你妈不是死于产后抑郁。是有人不让她活。”
窗外,路灯下的人影还在。
但吴桃已经不敢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