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柚子站在路灯下,没走。
吴桃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三行字,手指凉得发僵。
什么叫跟她家有关?什么叫有人不让她活?
她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嚯嚯飘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你早就知道?”吴桃声音发抖,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直接拨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说我妈的事跟你家有关,这是什么意思啊?”
西柚子沉默了两秒:“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开窗,我上去。”
“我问你什么意思!”
“你妈当年住在西家的医院。”西柚子的声音很低,“她的主治医师,是我二叔的人。”
吴桃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二叔是谁?”
“西镇河。晨曦慈善基金会的实际控制人。”西柚子顿了顿,“也是把你从吴家捞出来,塞进京大的人。”
空气像被抽空了。
吴桃靠在窗边的墙上,腿发软。
她想起那个突然出现的转学机会,想起那笔让她安顿下来的钱,想起所有看似巧合的安排。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被人故意送到这里的。
送到西柚子身边。
“为什么?”她问。
“我还不知道。”西柚子说,“但我会查清楚。”
“查清楚又怎样?”吴桃声音发抖,“你二叔做的这些事,你会把他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是你家人。”吴桃替他回答了,“你总不能为了我,把自己家拆了。”
“吴桃——”
“今天王杜娟来了,明天可能是吴彪龙,后天可能是吴弘渊;还有曾玲珑,她说得对,我只是个被虐待傻了的小可怜,谁靠近我,谁就被一起拖进泥潭。”
“你不是——”
“你二叔把我送到你身边,肯定没安好心。你离我越近,他越容易算计你。”吴桃深吸一口气,“所以你走吧,别再管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说完了?”西柚子问。
吴桃没说话。
“说完了,那我讲。”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推开的人,“第一,我二叔不是我家人,他是我的敌人。第二,你妈的事,不只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因为我妈的死,跟他也有关系。”
吴桃愣住。
“第三,”西柚子继续说,“你说你是棋子,没错,你是!但棋子也能变成下棋的人,只要你愿意。”
“我怎么变?”
“跟我联手。”
吴桃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人,拿什么跟你联手?”
“拿你知道的事。”西柚子说,“你今天去找水致远,他跟你说了什么?”
吴桃咬了咬嘴唇:“他让我离你远点。”
“还有呢?”
“没了。”
“他就说了这一句?”
“他说我妈死于产后抑郁,我说我不信,他说你想查就查,但查不到。”吴桃回忆着,“然后,他让我离你远点就走了。”
西柚子沉默了几秒:“他没告诉你,当年你妈住在西家的医院?”
“没有。”
“也没告诉你,你妈的病历在他手里?”
吴桃手指一紧:“病历在他那儿?”
“在。”西柚子说,“我查过了,你妈去世后,所有病历都被水致远调走了,一份都没留。”
“他为什么要调走病历?”
“两种可能。”西柚子说,“第一,他想保护什么人。第二,他想掩盖什么。”
吴桃想起水致远说“我也是受害者”时的表情。
不像撒谎,但也不像说实话。
“你觉得是哪种?”
“都有可能。”西柚子说,“所以,我要拿到那份病历。”
“他怎么肯给?”
“他不肯给,我就想办法让他给。”西柚子顿了顿,“但这需要时间……在那之前,你得保护好自己。”
吴桃苦笑:“我连吴弘渊都对付不了,怎么保护自己?”
“你不是对付不了他。”西柚子说,“你是不敢。”
吴桃没反驳。
她确实不敢。
二十年了,吴家人像长在她身上的刺,拔不掉,也不敢拔。
每次看见吴弘渊,她腿就发软;每次听见王杜娟的声音,她就想缩起来。
“明天开始,我教你防身术。”西柚子说。
“学那个有什么用——”
“有用。”西柚子打断她,“你学不学?”
吴桃张了张嘴,把“不学”两个字咽了回去。
“学。”
“行。明天早上六点,学校操场。”
电话挂了。
吴桃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
嚯嚯飘过来,小心翼翼地说:“桃子,你刚才是不是答应他了?”
“嗯。”
“你不是说要推开他吗?”
“推不开。”吴桃闭上眼睛,“他太固执了。”
嚯嚯没说话,但心里想:你也是。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吴桃到了操场。
西柚子已经到了,穿着黑色运动服,站在跑道边上热身。
看见吴桃,他抬了抬下巴:“先跑三圈。”
吴桃愣了:“不是说学防身术吗?”
“跑完再学。”
吴桃没再问,放下书包,开始跑。
第一圈还行,第二圈腿开始发软,第三圈跑到一半,她差点跪地上。
西柚子从后面跟上来,放慢速度陪她跑:“别停,慢慢来。”
吴桃咬着牙,把最后半圈跑完。
停下来的时候,她弯着腰,大口喘气,汗珠子啪嗒啪嗒往地上掉。
“你体力太差了。”西柚子递过来一瓶水,“从今天起,每天跑三圈,一周后加到五圈。”
吴桃接过水,灌了两口:“你不是说要教我防身术吗?”
“先练体力,再练技术。”西柚子看着她,“没有体力,什么招式都是花架子。”
吴桃点头。
西柚子走到她面前,站定:“今天先教你一招——被人抓住手腕怎么挣脱。”
他伸手抓住吴桃的右手腕,力度不大,但扣得很死。
“你试试往外拽。”
吴桃用力拽了两下,拽不动。
“别硬拽,越拽他扣得越紧。”西柚子松开她,“你看着——”
他重新抓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手背的某个位置:“这里有个穴位,用力按下去,对方手指会发麻。趁他松劲的瞬间,往他拇指的方向抽手。”
吴桃试了几次,前两次都没成功,第三次终于抽出来了。
“还行。”西柚子说,“再练。”
练了半小时,吴桃手腕红了一圈,但至少能挣脱了。
“明天继续。”西柚子看了看时间,“该上课了。”
两个人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吴桃看见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柳相思。
她穿着件浅粉色连衣裙,手里拿着杯咖啡,看见西柚子,笑得温柔。
“西柚子学长,早上好。”
西柚子点了点头,没停。
柳相思也不在意,目光落在吴桃身上,笑容没变:“桃桃,你脸色好差,昨晚没睡好?”
吴桃看着她那张笑脸,想起昨天咖啡厅里曾玲珑的脸一模一样的温柔,一模一样的刀。
“睡挺好的。”吴桃说。
“那就好。”柳相思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了,昨天有个女的来学校找你,说是你妈。我没让她进校门,你不会怪我吧?”
“谢谢你。”
“客气什么呀,咱们是朋友嘛。”柳相思笑了笑,转身走了。
吴桃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嚯嚯在她耳边说:“她在演戏,演得还挺像。”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办。”吴桃说,“让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最后一节课,吴桃收到了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桃子,你妈让我问你,周末回不回来吃饭?她说她想你了。——吴弘渊”
吴桃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她想起上次吴弘渊发的彩信,想起楼道里的烟头,想起他站在巷子里抽烟的样子。
“桃子,你别理他。”嚯嚯说。
吴桃没理它,把手机收起来。
但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桃子。”那边是个女声,很温柔,但陌生,“我是曾如烟。”
吴桃手指猛地收紧。
“你大概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曾如烟笑了笑,“我是玲珑的妈妈,听说你昨天去找水致远了?”
吴桃没说话。
“他跟你说了什么?”曾如烟问。
“他说我妈死于产后抑郁。”
“哦,那确实是。”曾如烟叹了口气,“晴岚命苦,生了你之后就病了,怎么都治不好。”
吴桃咬着嘴唇,没接话。
“桃子啊,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曾如烟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妈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别再查了!查来查去伤的是你自己。”
“你在怕什么?”吴桃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阿姨不是怕。”曾如烟笑了,“阿姨是为你好!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搭进去。”
“搭进去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桃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曾如烟的声音冷了一点,“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碰不得。”
电话挂了。
吴桃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很快。
嚯嚯飘在她面前,脸色难看:“她威胁你。”
“嗯。”
“你怕吗?”
吴桃想了想:“怕。”
“那你还查吗?”
吴桃没回答。
她只是把手机收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西柚子靠墙站着,手里拿着本书,像是在等她。
看见她出来,他把书合上:“走,送你回去。”
“不用——”
“不是送你。”西柚子说,“是去你那儿拿点东西。”
“拿什么?”
“你妈留给你的那个镯子。”
吴桃愣了:“你怎么知道镯子的事?”
“曾玲珑告诉你的那天,我就知道了。”西柚子往前走,“那个镯子上有刻字,我需要看清楚。”
吴桃追上去:“你看那个干什么?”
“上面刻的不只是‘桃’字。”西柚子脚步没停,“还有一行小字,你说是看不清。我找人用显微镜头拍一下,也许能看清。”
吴桃攥紧了书包带子:“你觉得那行小字跟这件事有关?”
“不知道。”西柚子说,“所以要看。”
到了出租屋,吴桃从床底下翻出那个旧盒子,打开,把银镯子递给他。
西柚子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镯子内侧果然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又被磨损得厉害,肉眼看确实看不清。
他拍了张照片,放大看,还是模糊。
“我找人处理一下。”他把镯子装进口袋,“明天还你。”
吴桃点头。
西柚子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吴桃。”
“嗯?”
“今天曾如烟给你打电话了?”
吴桃愣住:“你怎么知道?”
“她给很多人都打了电话。”西柚子看着她,“包括我。”
吴桃手指一紧:“她跟你说什么?”
“她说——”西柚子顿了顿,“让我离你远点,不然我二叔会把我妈的事翻出来。”
“你妈什么事?”
西柚子没回答,只是说:“我先走了。明天早上操场,别忘了。”
门关上了。
吴桃站在屋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全是西柚子刚才的表情——他说“我妈”的时候,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难过,是冷。
冷得让人害怕。
嚯嚯飘过来,轻声说:“他妈妈……是不是也死得不明不白?”
吴桃没说话。
她只是想起西柚子昨晚说的话:“你妈的事,不只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因为我妈的死,跟他也有关系。”
西镇河。
到底杀了多少人?
这时,她的手机亮了。
吴桃拿起来一看,是条新闻推送。
“西氏集团二股东西镇河涉嫌洗钱被调查,其控制的晨曦慈善基金会账户遭冻结。”
吴桃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嚯嚯凑过来看,哇了一声:“你男人动作这么快?”
吴桃没理它,往下翻新闻。
报道很短,只有几百字,说是“匿名举报”,目前正在调查中。
但吴桃知道,举报的人是谁。
她拨了西柚子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新闻我看了。”吴桃说,“是你干的?”
“不是。”西柚子说。
吴桃愣了:“不是你?”
“是我,但不是现在。”西柚子声音平静,“那篇新闻是半年前写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西柚子顿了顿,“有人比我先动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吴桃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水致远?”
“不知道。”西柚子说,“但不管是谁,他都比我急。”
“急什么?”
“急到不等我查清楚,就先把事情捅出来。”西柚子声音低下去,“说明有人要灭口。”
吴桃手指发凉。
“桃子。”西柚子叫她。
“嗯?”
“明天早上你不用来操场了。”
“为什么?”
“因为明天——”西柚子顿了顿,“我要去接一个人。”
“谁?”
“当年照顾你妈的护士。”
吴桃心脏猛地一缩:“她还活着?”
“活着。”西柚子说,“但她现在很危险,有人在找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今天给我打了电话。”西柚子声音很低,“她说当年的事,她知道是谁干的。”
窗外,天彻底黑了。
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巷子。
吴桃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楼群的灯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场棋,终于要掀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