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电话,也不是短信,而是一段视频。
吴桃不想点开,但手指像不听使唤一样,按了下去。
画面很暗,像是用老式手机在夜里拍的。画面里有个人,背对着镜头,蹲在地上。旁边是一扇门——吴桃认得那扇门,是她出租屋的楼道门。
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对着镜头笑了笑。
吴弘渊。
然后他抬起手,在门上画了个什么。镜头拉近,是个血红色的“桃”字。
视频到此结束。
吴桃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浑身血液像被抽空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再抬头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
嚯嚯飘在她面前,急得直转圈:“桃子,咱们报警吧!这次必须报警!”
吴桃摇头。
“为什么?”
“他敢发这个,就不怕我报警。”吴桃声音干涩,“他肯定准备好了说辞,就说跟我闹着玩。警察来了,顶多批评教育几句,然后呢?”
她顿了顿。
“然后他变本加厉。”
嚯嚯说不出话了。
吴桃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而且,”她声音很轻,“报警的话,学校就知道了。他们会问我为什么被这种人缠上,会查我的档案,会发现我是从哪儿来的……”
“那又怎样?”
“我不想让西柚子知道。”吴桃闭上眼睛,“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嚯嚯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办?”
吴桃没回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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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吴桃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闻到了烟味。
地上有七八个烟头,牌子是吴弘渊常抽的那种。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些烟头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嚯嚯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
到了学校,吴桃刚进校门,就看见西柚子站在教学楼下面。
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杯牛奶,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吴桃,他抬了抬下巴:“昨天怎么没来?”
吴桃低下头:“有事。”
“什么事?”
“私事。”
西柚子没再追问,把牛奶递给她:“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吴桃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缩了一下。
西柚子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谁都没说话。
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西柚子突然开口:“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吴桃脚步一顿。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会咬下嘴唇。”西柚子说,“从刚才到现在,你咬了四次。”
吴桃下意识抬手摸嘴,又放下来。
“真没事。”
西柚子看着她,没再追问。
“行。”他说,“有事找我。”
说完他就走了。
吴桃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牛奶慢慢凉下去。
嚯嚯小声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吴桃推门进教室,“告诉他我被一个变态缠上了,让他来救我?”
“不行吗?”
“不行。”吴桃坐下来,翻开书,“我不能总靠别人。”
嚯嚯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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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吴桃一个人去食堂吃饭。
刚坐下,柳相思就端着餐盘过来了。
“桃桃,怎么一个人?西柚子呢?”
“他有事。”
“哦。”柳相思坐下来,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吴桃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吴桃看着碗里那块肉,没动。
柳相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吃了几口,突然压低声音:“桃桃,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吴桃抬头看她。
“我听说啊,”柳相思左右看了看,“西柚子家里给他安排了相亲对象,好像是哪个集团的千金,长得特别漂亮。”
吴桃筷子顿了顿。
“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准。”柳相思叹了口气,“不过你也知道,他们那种家庭,婚姻都是做不了主的。他再怎么对你好,最后也……”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吴桃把筷子放下:“我吃饱了。”
“哎,你才吃了几口——”
吴桃端着餐盘走了。
嚯嚯飘在她身后,气得浑身发抖:“她放屁!她就是在挑拨离间!西柚子根本没相亲!”
吴桃没说话,把餐盘放回收处,快步走出食堂。
到了外面,她才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喘气。
“桃子,你不会信了她的鬼话吧?”嚯嚯急了。
“我没信。”吴桃说。
“那你——”
“我只是……”她顿了顿,“只是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
“她说的没错。”吴桃靠着墙,看着天上的云,“西柚子跟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对我好,可能是可怜我,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不管怎样,都不可能一直这样。”
嚯嚯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话。
“所以呢?”它问,“你打算怎么办?”
吴桃没回答。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吴弘渊的短信,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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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吴桃收到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朵莲花,名字叫“静水流深”。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曾玲珑,能聊聊吗?”
吴桃盯着那个名字,总觉得在哪听过。
嚯嚯凑过来一看,差点从她肩膀上掉下来:“曾玲珑!她怎么加你了?”
“你认识?”
“我……”嚯嚯卡壳了,“反正不是好人!别加!”
吴桃犹豫了两秒,点了通过。
几乎是秒通过,对方发来一条消息:“吴桃同学,你好。我是水致远的女儿,曾玲珑。”
水致远。
吴桃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本市有名的企业家,做房地产的,经常上财经新闻。
“你找我什么事?”吴桃回。
“想见你一面。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什么事?”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关于你的身世。”
吴桃手指猛地收紧。
嚯嚯在旁边急得跳脚:“别去!她骗你的!”
“你怎么知道是骗我的?”
“我……”嚯嚯又卡壳了,“反正你别去!”
吴桃没理它,打字:“什么时候?”
“现在。学校对面的咖啡厅,我等你。”
吴桃把手机收起来,拎起书包就走。
嚯嚯追在她后面喊:“桃子!你冷静点!她肯定没安好心!”
吴桃脚步不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什么真的假的?”
“关于我的身世。”吴桃说,“那个镯子,你也说了,跟我身世有关。”
嚯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吴桃推门出了教学楼,往校门口走。
嚯嚯飘在她身边,急得直冒烟,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它知道——曾玲珑说的,确实是真的。
但它更知道,曾玲珑这个时候出现,绝对不是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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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里人不多。
吴桃一进门,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件淡绿色的裙子,长发披在肩上,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她面前摆着两杯咖啡,看见吴桃,笑着站起来。
“吴桃同学?我是曾玲珑。”
吴桃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曾玲珑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T恤上停了一秒,然后笑着把咖啡推过去:“给你点了杯拿铁,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谢。”吴桃没动那杯咖啡,“你说要聊我的身世?”
曾玲珑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吴桃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抱着个婴儿,笑得温柔。女人的眉眼,跟吴桃有七分像。
第二张,是同一张脸,但瘦了很多,眼神空洞,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个男人——吴桃在财经杂志上见过那张脸,水致远。
第三张,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娟秀。
吴桃手发抖,把信拿出来看。
上面写着——
“我的女儿,妈妈给你取名叫水蜜桃,希望你一生甜蜜,被人捧在手心。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不要恨任何人,好好长大,好好活着。”
落款:夏晴岚。
吴桃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妈妈叫夏晴岚,”曾玲珑声音温柔,“是水致远的原配妻子。你是他们的女儿,水家的真千金。”
吴桃抬头看她:“那你是谁?”
曾玲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是被调包的。顶替你的位置,在水家生活了二十年。”
空气安静了。
吴桃盯着她,手指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曾玲珑放下咖啡杯,“你才是水家的女儿,你才应该享受那些荣华富贵。我只是个——”
“假的。”吴桃替她说完。
曾玲珑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对,假的。”
“你想要什么?”
曾玲珑愣了:“什么?”
“你告诉我这些,肯定不是为了做好事。”吴桃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曾玲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笑是温柔的,现在这个笑,像刀片。
“聪明。”她说,“我以为你只是个被虐待傻了的小可怜,没想到脑子还挺好使。”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这是五十万的支票。离开西柚子,离开这个城市,永远别再回来。”
吴桃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曾玲珑靠在椅背上,“我想要你消失。你消失了,我就是水家唯一的女儿。没人会知道我是假的。”
“如果我不答应呢?”
曾玲珑笑得更深了:“那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她站起来,拎起包,居高临下地看着吴桃。
“吴彪龙、王杜娟、吴弘渊,这些只是开胃菜。你信不信,我能让你连现在这种日子都过不下去?”
吴桃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曾玲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吴桃一眼。
“对了,那个镯子,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门关上了。
吴桃坐在那儿,盯着桌上那个信封,很久很久。
嚯嚯飘在她旁边,一个字都不敢说。
过了不知道多久,吴桃伸手,把那个信封拿起来,塞进书包。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咖啡厅。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手机震了。
西柚子的消息:“你在哪?”
吴桃盯着那两个字,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在回去的路上。”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巷子深处,有个人站在路灯下面,手里夹着根烟,红点一明一暗。
吴弘渊。
他看见吴桃,笑了。
“桃子,想好了吗?”
吴桃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王杜娟的骂声,吴彪龙的皮带,那间没有窗的杂物间,还有刚才咖啡厅里,曾玲珑说“我想要你消失”时,脸上的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
“想好了。”
吴弘渊挑眉:“哦?”
吴桃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在手里攥了两秒,然后递过去。
“这五十万,你拿走。别再缠着我了。”
吴弘渊接过信封,拆开看了看,眼睛亮了。
“行啊桃子,傍上大款了?”
“跟你没关系。”吴桃声音发抖,“钱你拿了,滚。”
吴弘渊把钱揣进口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
“行,哥说话算话,不缠着你了。”
他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过桃子,哥劝你一句——那种有钱人,玩腻了就把你扔了。到时候你没钱没势,还得回来找哥。”
说完他大笑着走了。
吴桃站在巷子里,浑身发抖。
嚯嚯飘过来,轻声说:“桃子,那五十万——”
“我知道。”吴桃声音沙哑,“那是曾玲珑给我的封口费。”
“那你为什么给吴弘渊?”
吴桃没回答。
她只是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因为我要让曾玲珑以为,我已经被她吓住了。”
嚯嚯愣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吴桃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要去找水致远。”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