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上钩了。”
柳相思把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收到了回复。
“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说实话,她不明白曾如烟为什么对一个吴桃这么上心。
一个被虐待了二十年的可怜虫,值得费这么大劲?
但她没问。
曾如烟不喜欢别人多嘴。
柳相思把手机收好,抬头看向前排——吴桃正低着头翻书,瘦削的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会缩回壳里的蜗牛。
真可怜。
柳相思心想,可怜得让人想踩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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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琴房。
吴桃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西柚子已经到了,正坐在钢琴前翻谱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笑了笑:“来了。”
吴桃“嗯”了一声,站在门口不动。
“进来啊。”西柚子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站着干嘛?”
吴桃挪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屁股只敢沾三分之一。
西柚子没说什么,只是把谱子递给她:“这首歌你听过吗?”
吴桃摇头。
“那先听一遍。”他手指落在琴键上,旋律流淌出来。
很慢,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山谷吹过来。
吴桃听着听着,眼眶就开始发酸。
她不知道这歌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歌词是什么,但那个旋律像一只手,伸进她胸腔里,攥住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西柚子停下来。
“没、没事。”吴桃低头揉眼睛,“沙子进眼睛了。”
室内哪有沙子。
西柚子没拆穿她,只是把谱子又递过去:“这歌叫《光》。”
吴桃抬头看他。
“我写的。”他说,“送给你。”
空气安静了两秒。
吴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为、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适合。”西柚子说得轻描淡写,“学不学?不学我走了。”
“学!”吴桃脱口而出。
嚯嚯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她瞪了一眼。
接下来一个小时,西柚子一句一句教她。
吴桃嗓子确实是天生的好,音准、气息都没得挑,唯一的问题是——太收着了。
“放开唱。”西柚子说,“这歌需要力量。”
吴桃试了几次,还是放不开。
“你是不是怕被人听见?”西柚子问。
吴桃点了点头。
在吴家,她唱歌是要挨打的。王杜娟说她“鬼哭狼嚎”,吴彪龙说她“贱骨头还学人唱歌”,吴弘渊更恶心,说她“唱歌就是在勾引男人”。
久而久之,她连哼歌都不敢了。
西柚子没再逼她,只是站起来,把琴房的门反锁了。
“现在没人能听见。”他坐回来,“唱给我听就行。”
吴桃看着他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闭上眼,张嘴唱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再收着。
声音从嗓子里冲出来,像被关了太久的鸟终于飞出了笼子。高音的地方,琴房的窗户都在震。
唱到最后一句,她声音渐渐弱下去,像潮水退潮。
睁开眼,西柚子正看着她。
“你看。”他说,“你可以的。”
吴桃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就在这时,琴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里面有人吗?开门!”
吴桃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
西柚子皱眉,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中年女人,胸前挂着工作牌——教务处,姓刘。
“你们俩哪个班的?”刘老师探头往里面看,“锁着门干嘛呢?”
“练歌。”西柚子说,“我是音乐社的,在用琴房。”
“音乐社的也得守规矩。”刘老师瞪他一眼,“锁门干什么?不知道学校规定吗?”
西柚子没辩解,只是说:“下次注意。”
刘老师哼了一声,又看了吴桃一眼,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吴桃才小声说:“对不起,都怪我……”
“怪你什么?”西柚子关上门,“她又不认识你。”
“可是——”
“别可是了。”西柚子打断她,“继续练。”
吴桃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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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吴桃从琴房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桃子。”那边声音笑眯眯的,“想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吴桃手指攥紧手机:“我没说要回去。”
“别嘴硬了。”吴弘渊声音温柔得恶心,“你在外面能过得好?吃不好睡不好的,回来哥给你做好吃的。”
“你做的饭我不敢吃。”吴桃声音发抖,“上次你就在饭里下药。”
“那不是跟你闹着玩吗。”吴弘渊笑了,“这次保证不骗你。”
吴桃咬着嘴唇,没说话。
“再说了,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吴弘渊语气变了,“你以为那个西柚子能护你一辈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你——”
“我什么我?”吴弘渊冷笑,“吴桃,你记住,你就是条烂命。除了我,没人会要你。”
电话挂断了。
吴桃站在走廊上,浑身发抖。
嚯嚯飘在她面前,急得团团转:“桃子!别听他放屁!他就是在PUA你!”
“我知道。”吴桃声音很轻。
“那你还——”
“我没说要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
只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害怕。
害怕有一天西柚子也会像所有人一样,发现她根本不值得被善待,然后转身走掉。
到那时候,她还能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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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西柚子接到了野木薇的电话。
“老板,你让我查的那个基金会,有眉目了。”
“说。”
“明面上的法人是个空壳,但实际控制人查到了——西镇河。”
西柚子手指停在半空。
“还有。”野木薇继续说,“吴桃的转学手续,是经过西镇河办公室批的。”
“确定?”
“确定。我拿到了扫描件,他的签章在上面。”
西柚子沉默了很久。
“老板,你还在吗?”
“在。”西柚子声音平静,“继续查。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明白。”
电话挂断,西柚子坐在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琴键。
夭夭跳上钢琴,蹲在谱架旁边:“你二叔的人?有意思。”
西柚子没说话。
“他是不是想用那个女孩来控制你?”
“可能。”西柚子说,“但不止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想控制我,用不着费这么大劲。”西柚子站起来,“把她从那种地方捞出来,再塞进京大,还要保证她恰好能碰到我——这中间但凡出一点差错,计划就废了。”
夭夭歪了歪头:“所以你二叔到底想干嘛?”
西柚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他在下一盘棋。”他说,“而吴桃,是那颗被推到棋盘上的棋子。”
“那你怎么办?”
“先把棋子保住。”西柚子转过身,“再把下棋的人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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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吴桃回到出租屋,发现门缝里塞着个信封。
她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离开西柚子,这些钱就是你的。否则,你知道后果。”
吴桃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嚯嚯凑过来看,顿时炸毛:“谁写的?是不是那个柳相思?”
吴桃摇头:“不知道。”
她把钱和纸条都塞回信封,塞进书包最底层。
然后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亮。
嚯嚯飘在她旁边,难得没闹腾。
过了很久,吴桃才开口:“嚯嚯,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配?”
“配什么?”
“配被人对好。”
“放屁!”嚯嚯急了,“你是水——”
它突然闭嘴。
“水什么?”吴桃转头看它。
“没什么。”嚯嚯别过脸,“反正你记住,你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
吴桃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墙角那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壳。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不然,别怪哥不客气。”
吴桃盯着那条短信,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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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吴桃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牛奶,也没有纸条。
她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假装不在意地翻书。
嚯嚯在她耳边小声说:“可能他今天有事?”
“嗯。”吴桃声音很轻。
但她心里在想:果然,没有人会一直对你好。
第一节课下课后,柳相思凑过来:“桃桃,昨天去哪儿了?我找你一下午都没找到。”
“练歌。”吴桃说。
“哦——跟那个西柚子一起?”柳相思眨眨眼,“你们在谈恋爱?”
“没有。”吴桃摇头,“他只是在教我唱歌。”
“真的假的?”柳相思笑,“我可听说他对你特别好,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吴桃没说话。
柳相思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不过我劝你啊,离他远点。”
吴桃抬头看她。
“你不知道吗?”柳相思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西柚子那种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他家里有钱有势,身边围着的都是名媛千金。你跟他走太近,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吴桃手指攥紧了书页。
“我也是为你好。”柳相思拍拍她的手,“别到时候被人玩够了扔掉,哭都没地方哭。”
说完她就走了。
嚯嚯气得跳脚:“她在挑拨离间!她在PUA你!”
吴桃没说话。
她只是把书翻到下一页,假装在看。
但那些字一个都进不去脑子里。
她满脑子都是柳相思那句话——
“别到时候被人玩够了扔掉。”
是啊。
她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被人认真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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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吴桃没去琴房。
她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吃了半个馒头。
手机震了一下。
西柚子的消息:“今天怎么没来?”
吴桃盯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有事。”
发完之后她又后悔了。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撤不回来了。
过了五分钟,西柚子回了一条:“那明天?”
吴桃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嚯嚯在旁边急得不行:“你干嘛不回他?你不是喜欢他吗?”
“喜欢有什么用。”吴桃声音很轻,“他又不会一直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吴桃站起来,把剩下的馒头扔进垃圾桶,“一开始对我好,后来发现我不值得,就走了。”
嚯嚯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眼睛里的东西,把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难过。
那是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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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吴桃收到了一条彩信。
她点开,浑身僵住。
照片里是她出租屋的门口,角度是从楼道拍的。
她认得那扇门,认得门口那双旧拖鞋。
配文只有四个字——
“我知道你住哪儿。”
吴桃手指发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嚯嚯凑过来看,顿时炸了:“报警!马上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吴桃声音发颤,“上次报了警,他们把我送回去,差点被打死。”
“那怎么办?”
吴桃没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盯着那条彩信。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
她不敢接。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挂断。
然后短信进来——
“三天。别忘了。”
吴桃把手机扔到床上,蜷成一团。
窗外天很蓝,阳光很好。
但她觉得好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