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秀水抬眸,撞进一双含情目,眸光如潋滟水波,着一件大红衣裳,明媚而不失柔美。只是两眉如哭泣般下垂,加之又是笑唇,倒平添了几分佛陀低眉的悲悯。
是沈婷。
薛秀水对这位沈府大小姐了解不多,只知她受尽父亲万般宠爱。那个阎王手下的魔鬼对她是百依百顺。
只是她为何在这?为何会跑到一个不受宠的姨娘房中?
薛秀水正兀自思索着,就听沈婷喜悦地道:“姨娘,你,来陪我踢毽子吧!”说话间,露出一颗缺掉的门牙。
“……”薛秀水才发觉她现在不过十岁。又看她百般央求,薛秀水不好和孩子计较,只好捡起毽子,胡乱踢了一遭。但沈婷不这么想,她好像带着必胜的决心,每一下都使了全部气力。
这场比赛还是薛秀水落败。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孩子的出现,确实给濒临崩溃的姨娘一丝慰藉。
往后时日,沈婷经常来薛秀水房中小坐。薛秀水也看着她,从垂髫小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两人从见第一面时踢毽子,第二面时投壶,到如今对坐饮茶。只是薛秀水怕吓着孩子,始终没有告诉她自己的身份与经历,沈婷亦未问。
一切都在往好方向发展。
只是老天存心不愿让薛秀水好过。沈婷十三岁那年, 离奇在街上失踪,如一缕炊烟凭空消失,了无踪迹。这无疑给薛秀水一沉重打击,她在房中呆坐许久,依旧不敢相信。
她信不了沈婷就这样消失了,信不了那个带给她希望的人消失了。沈婷对她影响太大了,大到她因为她放弃轻生的念头,大到她因为她决定自己在沈府中虽没有太高的地位,却还要帮助那些同样被沈辽强迫的女子。这人,怎么就不见了呢?薛秀水静默许久。
同年,沈婷已失踪四月有余。沈辽对她的新鲜感淡了,便解除了对薛姨娘的禁足。等薛秀水真正走出房门,真正走出那一方小院,才猛然发现一切都变了。先前欺辱她的正房在沈婷消失后被废了正妻之位,遭了禁闭,不清楚原因,有传闻说她丢了女儿后如疯如癫,跑到沈辽面前大闹一场,被沈辽厌恶。孰真孰假,暂未可知。但薛秀水直觉不简单,比如,沈辽对女儿如此宠爱,这几年竟也不找寻一下。
但问过了下人,使了各种法子,都找不到真相。
第二件奇事,竟牵连到沈府二公子沈月。
墨书韵听到这,眼瞳骤然收缩。他没想到与沈月有关。
“沈月!?他怎么了?”语气中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掩饰不住的焦急。
薛秀水显然被吓住了,怔了一会儿,才说:“沈月不知道怎的,又或者是受母亲牵连,被赶到了别院婢女下人住的地,过着连奴役也比不上的生活,那日我找不到我的婢女了,想着她可能去别院干活,于是我走到那,就见着沈月正在大冬天洗衣服,手都冷出了冻疮,那时候他不过八岁……”薛秀水是位感性的女人,讲到这忍不住落下泪来。她甚至不在乎自己以前被如何强迫,如何悲惨,只不住地说:“沈月这孩子苦啊……”
墨书韵只感到彻骨的凉。
沈月……过着奴役一般的生活?怎么可能啊?!他去沈府时,那人不是锦衣玉食吗?
墨书韵强压下震惊,道:“继续说。”
薛秀水便接着讲。
却说薛秀水在那日见过沈月后,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她试图找出其中蛛丝马迹,可一点也没有,这一整件事仿佛浑然天成,不过真的只是正房女子连累了儿子,才虎落平阳。一切皆是自己的臆想,是自己太敏感了。
接下来的好几年,并没有什么水花。日子如平常般过着,只不过沈辽又纳了几房小妾。
直到墨家少主到来。
正是墨书韵,他来沈府除妖这事暂且不提,就说来访前一天,小厮们犹如长龙般涌进一间草房,强拉起休息的沈月,推推搡搡进了薛秀水的院子。他们为他套上新衣装,理好发型,就连手掌心磨出的血迹也用特别的药膏一并抹去。沈月静静看着这一切,眼中一片死寂。
薛秀水站在门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直到沈月缓缓抬起头……
砰!!!
一声巨响砸破了二人间的谈话,薛秀水猛然瞪大双眼,惊恐地看向结界。
结界,碎了!!!
界面出现道道裂痕,最终猛地破开,结界内的一切霎时土崩瓦解,融化成一缕轻烟,对面的薛秀水,也在一瞬间湮灭,她脸上还残留着恐慌与泪水。
一切归于虚无。
墨书韵重新回到了破庙中,靠坐在破墙边,昏沉沉地睁开眼帘,一片模糊中,见到两个人影在庙另一方。
他扶着墙壁强撑着起身,晃晃悠悠地迈到人影身边,眼前又是一黑,身子一栽便要倒。
忽然有一只温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强势的灵力渡过来。
墨书韵瞬间清醒,急切地抬眼一看,面前人剑眉星目,眼里闪着寒刃般的光芒。
完犊子,这不是言士良?!霎时间,冷汗下来了。
他立马站直身体,恭敬地道:“言长老。”
言士良又垂下眼帘,回道:“你也太莽撞了些,明知道人在开结界的时候无法抵抗外界伤害,外面守着的人应选与自己旗鼓相当的,而不是选一个身弱且没有灵力的人。这些在学堂理应都讲过,你可有好好听课?”
“是是是,听了听了。”
“那就更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了。人你领回去,受的伤已经疗愈好了。下次小心。”说着,将怀中的沈月推给墨书韵。
墨书韵急忙接过,连连道谢:“多谢多谢言长老,下次不会有了。”
他抱起沈月,临走时又回头看看言士良,道:“言长老,我……先走了?”
“去吧。”言士良提起一旁的剑,“这件事将由我主理。回去好好过灯会。”
墨书韵才发觉快到灯会了,想到言长老竟然帮他揽下了件大活,心中感激不尽。又对言士良道过谢后才返回宗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