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书韵心头一震,这女子认识他?
他将手中剑攥得更紧了些。
结界外……
墨书韵与女鬼的身躯在结界开始时便轰然倒下,后者慢慢瘫在断裂的朽木上,前者则被沈月稳稳接在怀里。
沈月盯着怀中人俊秀到有些阴柔的脸庞,神色淡淡,眸底仿佛暗潮涌动,已全然不似平日那万般风情。他冷笑两声,扶起一旁的女鬼向庙里走去。
这种种暂且按下不提。就说结界内,女子苦笑着,道:“仙君日理万机,自然记不得妾身。妾身是沈府的薛秀水,薛姨娘。”
“!!”要说薛秀水这名他不熟悉,但薛姨娘可太熟了,当初进沈府,识路、认人、甚至找自己所居住的院子,皆由这位薛姨娘引领。他当时只顾看沈府好景,没注意她的长相,只记得是位美人,讲话柔声细语,带点江南吴语的软。
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墨书韵心魂俱颤,手指尖泛起抖来,却还不忘处理公务:“薛姨……秀水,为何成妖?”
薛秀水拈着帕子,道:“自然是要如实讲,不过,你能否答应妾身一个请求?”
墨书韵道:“如果是去留,这全权由言士良言长老定夺;不过,如果是其他,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
薛秀水听了这话,连连拭泪:“好……好……好……”
原来,薛秀水本是江南人士,又是才女,其吟诗作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江南名极一时,女子羡慕,男子渴望。
一日,薛秀水正在酒楼与姐妹们吟诗作对,把酒言欢,不亦乐乎。她戴着平日里的薄纱遮面,正俯下身子研墨。
一旁的小姐妹嬉笑着问她:“我说姐姐,听闻你有心议郎君啦?快跟我说说可好?”
“呸,谁传出来的,这城中男子,我一个也看不上。”
小姐妹好奇了,追问道:“哦?这是为何。”
薛秀水一扯帕子,掩嘴轻笑:“这城中男子心不纯,朝三暮四。我呢,是想要一位满心满眼都是我的人,好与他共白头!”
屋内几人又笑起来。
只是无人知道,薛秀水终是无法实现愿望。
酒席散去,薛秀水前脚刚踏出门,后脚就被一小厮请到了另一间房。那小厮笑得谄媚,讨好地开口:“薛姑娘,咱府上沈辽请您一聚。”
薛秀水左思右想,也觉得自己无事可干,便施施然跟着小厮进了房间。
一推开房门,便是屏风阻挡,整间房华贵异常,空气中弥漫着奢靡的气息。
薛秀水对这味道下意识反感,不禁皱着眉头绕过屏风,就看见垫上跪坐的男子,他眉目间有商人的精明,却不显算计,无疑是英俊的。
是沈辽无疑。
薛秀水也不客气,撩起裙摆坐在软垫上。
“早就听闻姑娘大名,今日才发觉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沈辽悠悠开口。
“多谢。”薛秀水不为所动,“不知公子何事?”
“是想与你一同讨论作诗。”
薛秀水来了兴致,轻挑眉毛:“哦?”
沈辽微笑着点头。
不得不说,沈辽在诗画上颇有见解,薛秀水只觉得两人相见恨晚,一会儿便被迷的五迷三道,竟误认为对方真是自己知己,从而卸下了防范。
沈辽笑着往她杯中添了些茶,道:“快喝吧,上好的龙井。”
薛秀水是真的渴了,也太不警惕,总以为对方不能将自己怎样,便举杯饮下了茶。
砰。
头砸在桌面的声音。
……
晨光熹微。
薛府挂起了红灯笼。
谁要出嫁?薛府只有一个女儿,自然是她,薛秀水。
这场婚姻是否是她本意皆未可知,就如当晚酒楼里失身于沈辽是否真是郎有情妾有意也全不知晓一般,只是诸位看得清楚,不过是单方面的强迫与欺骗。
却说薛秀水出嫁那日,擅自掀开了一角盖头,想看看昔日姐妹有没有来。
都没有。
一人也无。
犹如老鼠见着了猫,对她避如蛇蝎。
不,应该是对一个失了身的姑娘避如蛇蝎。
薛秀水弓腰进了花轿。
至此,江南才女的身份就这样终止。换来的是以一场仓促而草率婚姻为开始的薛姨娘。
为何不是正房,因为这沈辽早有妻子,如今正怀有身孕。
轿子迎进门那天,泪终落。
只是故事还未结束。
沈府的日子枯燥且悲催。薛秀水每天要忍受正房对她的贬低与辱骂,这人专挑她的痛处说,将江南才女不过一荡妇的离谱言论说了一遍又一遍。
正房也是个可怜人,长了副我见犹怜的面容,遇见沈辽时也正值青春年少,女孩家里穷,没见过几个富人,在当时动荡的凡尘,更没见过几个好人。
于是沈辽便出现了,只待在茅草房中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很快对他芳心暗许。当时沈辽说。
“我,也有此意。”
“我会保你荣华富贵,将你千宠万惯。”
只是终成空话。
女孩进沈府后,过了一段荣宠的日子,诞下一女,取名,沈婷。
这便是沈府大女儿。
沈辽喜欢这个孩子,对母女俩加倍地好。但他改不掉沾花惹草的性子,又或许他本就不准备改。
总之,不过三年,正房被冷落。沈婷却被异常地放在自己身边养着。
如今,薛秀水进了沈府,正房被沈辽蒙了心,竟将丈夫的错全怪罪到无辜的薛姨娘身上。
欺压打骂,让人喘不过气。
沈辽推开房门,一只杯盏迎面飞来。哐啷一声,砸在地面。琉璃杯盏四分五裂,果酒在地上游动。还是那日请薛秀水的小厮,依旧堆着笑,拉长嗓子“哎呦”一声,“薛姨娘,您这是做什么?”
薛秀水端坐于床塌之上,隐蔽黑暗中。不见面容,不知心情。沈辽哼笑二声,说不清是否是嘲弄或轻蔑。
“薛姨娘,好好的火气这么大,那夜您不是委身于我了,怎么,真迎进府,又摔这摔那的。”
“去你娘的!那天……那天发生了什么,你最清楚!薛姨娘?呸!”薛秀水快要疯了。
沈辽双眼眯起,闪着危险的光在瞳中涌动,似狱中恶鬼,张开爪牙,将面前人撕碎、咬烂。“你。”他指地上散着扭曲光芒的杯盏碎片,“捡过来。”
“哎——”小厮讨好地低下身子爬着去找碎片,又恭恭敬敬地递在沈辽手中,“主子。”
沈辽迈开脚,轻轻走至床塌边,恶魔的眼神俯视薛秀水,像猎人紧盯猎物,将琉璃贴在她脖颈边,映照出薛秀水的脸,随着动脉的鼓动颤抖着。
“薛秀水,还当自己是江南才女呢?别开玩笑了,那夜开始,这个身份就不复存在。是我,是我不在意你身子不干净,是我施舍你姨娘的位子,如今荣华富贵,珍馐美味,不都有了?你当天下有多在意你?没了清白,你还是会像那些女人一样,只不过多带了个才女的虚伪名头去死。要不是我,你早被浸猪笼了!”恶魔冷笑着。
“你好好想想,我今天不来你这。”沈辽退到门口,“不过,我的耐心很少。尽快做决定,我的……妾。”
男人迎着光明,享受着光明,他侧过头,左边有小厮献媚,身上穿锦罗绸缎。侧脸棱角分明,还有浸泡在书卷中书生的气息。
鬼魅披上人皮。
他和小厮正说着些什么。
沈辽走了,烦人的丈夫,吃人的魔鬼,终于迈出了房间。
只是他不想放过她。
或许是出于某种惩罚,尽管她从未做错;还是想让她彻底死心。沈辽第二天给薛秀水套了间笼子。他下命令,说无要事不得让薛姨娘出府,更不让她见人。薛秀水真正成了掌心中的雀儿。
小厮来报那日,一手托玉袍锦绣,一手提小笼,里面飞着一只鸟,正拼命撞笼子。小厮用可怜的眼神看她,道:“薛姨娘,知道您丢了才女身份不乐意,但您也紧着点这府真正的主人,稍微服服软,想要什么没有?又怎能落到这般田地?”话说的好听,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却藏不住。
只是薛秀水早已习惯,不为所动:“你也不必落井下石,缺了条腿的家伙。”
小厮开始没听懂,反应过后暴跳如雷,但碍于主子不让碰,生生忍住了。他怒一甩袖,道:“您老就待这吧,待到死!和这只鸟一样!”
薛秀水嗤笑。
囚笼里连光也拒行,她在“阴暗潮湿”的房中一住便是三年,此时,薛秀水不过十七岁。
一日天晴,薛秀水在廊中逗鸟。这几年,沈辽有了新欢,又纳了几个偏房,偶尔来找她,虽然总是伴随着暴力,但薛秀水无所谓,她现在只想等这只鸟死了,自己也赶紧赴黄泉。
她被驯化久了,也怕了,懦弱到不再敢反抗。只是胸臆中对沈辽恨意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门外喧闹声响起。
“小姐,跑慢点,别摔着了!”
“小姐,那是薛姨娘的院子,您不能去啊!!!”
“小姐……!”
一个毽子忽然落在薛秀水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