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书韵回到府中时，天光已经大亮，沈月还昏迷着。

他将他放在榻上，自己趴在他身边。像刚救回沈月时那样，静静凝望着对方。

少有的安逸。

他心中却是自责，夹杂痛苦与后悔。痛于沈月的身世，墨书韵从小被千娇万宠养在宗门中，想象不出他人受过的苦，想象不出那样的环境怎样生活，想象不出，甚至不敢去想，去窥那双眸子下隐藏了多少身不由己；更恨自己没有早日发现，不然，沈月是不是，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苦？

是不是，可以像自己那样，执起一柄剑，穿上锦衣，吃上玉食？

薛秀水，那位可怜的女子，是不是也能摆脱沈府给予的牢笼，坐回才女的位置？

可一切都已发生，无限悲叹也无用。他唯一可以做的，是珍惜未亡人，护好沈月。

缺少的一切，他补给他。

烛火燃尽，光线暗下去，又亮起来。

沈月苏醒时，见墨书韵正坐在床边批公文，这是每日必做的事——接管一部分宗门事务。沈月刚起，还有些怔，看着墨书韵呆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自己这是被带回衔云宗了。

他刚撑起身子，墨书韵就感应到般猛地回过头来，一双眼睛里遍布血丝，脸色说不出的憔悴。

他激动地握住沈月双手，却又像想到什么，松开了，眼帘也垂下去，看着有点委屈。

沈月是个聪明人，一下猜到了墨书韵心中所想。笑着安慰道:“我没事，不必忧心。”

墨书韵心事未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咬咬牙，问沈月：“你……为什么会受伤？就那天……”

说完又感觉不妥，有点强硬，于是边忐忑地拿手掐自己，边说：“我……你……不是，你当我没说……”

沈月叹气，道：“师哥别自责，这事只是个意外。你进结界后，我便把你放在了庙里，谁知道有个鬼出来，倒是把我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也是我的错，本就不应该把你单独留下。”

“唉……”沈月见劝不动他，也不说话了。顺手拿起木柜上的药，仰头，全部喝了下去。

正拿帕子擦嘴，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他一看，还有个青绿的小果子躺在上面。

“那个，酸的。”墨书韵清咳两声。

沈月这才发觉舌根上浸着苦，悻悻然拿过果子，小口咀嚼着。

其实并不好吃，果子没熟，本就带着些苦，一配上刚饮过的药，味道更冲了，几乎尝不出酸。但他还是喜欢，甚至成为一种嗜好。

因为这是墨书韵给他的。

在墨家拜访沈府的日子里，少年经常带他去市集闲逛，闲逛自然也免不了买些吃食，可以沈月的身体情况来说，什么也吃不了。

墨书韵递给他糖葫芦，他拒绝说吃不得甜的。

墨书韵带他吃火锅，他说自己只能吃鸳鸯锅。

于是二人的闲逛，经常以沈月窝在一旁喝白粥结束。但墨书韵毫无怨言，甚至担心起沈月。

少年托腮问他：“你吃不了甜，那喝药怎么办？”

沈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二者有什么关系。就听墨书韵又道：“喝药不要吃点糖吗？我娘小时候就这样哄我。”

沈月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好笑地掩着嘴。他不喜欢甜，总觉得腻了些。偏偏墨书韵还在滔滔不绝。自顾自说了一会儿，突然又问道：“你能吃酸的吗？”

沈月答：“应当可以。”

“那太好了，我带你摘果子吃！”少年拉起他冲出门去。

正值春日，阳光明媚。府上那棵老树又抽出新芽，午后的沈府静谧，没人来打搅他们。

墨书韵踩着墙上突出的石块，一跃到了树上，手疾眼快摘下了什么。抛下来时，沈月才发现是个没熟透的青果子。

他试探着咬下去，果子酸得过头了，反而渗出丝丝苦意，但和喝的药不同，不沉闷，是清新的，很快就能分辨出哪一个是果子。苦过后，便到了甜，也不似儿时吃过的甜糖那般腻，依旧透着清凉。多重口感叠加，好吃。

他从来没尝到过的。

或者说，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少年炽热的感情。

墨书韵正躲在阳光照得透亮的叶隙间望着他，用口型问道：好、吃、吗？

……

墨书韵见沈月走神，在他眼前摇了摇手。

沈月这才回过神来，刚才回忆过一些往事，此刻心情不错。

墨书韵看他笑里浸着甜，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就听门被扣响了。

墨书韵正要开门，那人就自行推开了木门。

墨书韵一惊，连忙拉上帷幔，将沈月隐藏在幕后，才转过眼去打量那“不速之客”。

来人粉红衣裳，轻纱外套，虚虚退至臂弯处，多余的薄薄一层铺在地上。头戴玉簪，脚踏绣鞋，怎么看都像是一位女子。

墨书韵好像知道是谁了。

“哎呀，干什么你，怎么，屋里藏人了不准我看？”来人用自己九曲十八弯的语气惊呼道。

“……”他无法反驳。

来人正是济家第六子济海，名字取得霸气十足，人却柔，还是个断袖，整日穿女衣穿梭于街上，加之身材本就偏娇小玲珑，更显雌雄莫辨了。

济海扭着腰肢晃到床前，抬手就要掀帘子，却被墨书韵挡住。

济海很震惊：“不会吧，你真金屋藏娇？”

“……”

帷幔后，沈月慢悠悠啃完了果子，闻言轻轻撩起帘子。

济海正探头朝帘里边看，墨书韵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拦，又拖着对方衣领往后拽，气得济海狠狠踩了他一脚。

墨书韵吃痛收回脚，还不忘掐济海胳膊。

见帘子被掀开了，济海眼前一亮：“哎哎哎让我看看！”

墨书韵还在企图抵抗，但对方丝毫没给他机会。

“这不是……沈公子！！”济海突然万分惊喜地嚷道，连声音也夹不住了。

沈月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下。随后盯着那张涂脂抹粉的脸，终于想起他是谁。

“济海？”

“是！沈公子还记得我！”济海闻言，亲昵地挽住了沈月的手臂，臂间轻纱随着动作滑下去，露出大片肌肤。活像只花孔雀。

墨书韵在一旁看着，忽然很不是滋味。他虽知道自己无权管他们任何一人，但瞧见沈月和他人如此亲密，胸口还是闷住一般，又酸又胀。甚至萌生出拉开二人的想法。

嫉妒。

墨书韵被自己的想法震了一下，马上愧疚于竟然因为一件小事而想打搅自己的两位好友。

这边墨书韵心中正难受，便有一只手轻轻牵住了他，抬眼看，是沈月。

他立刻慌了神，心跳加速，一动也不敢动，任由沈月拉着自己坐在床边。

济海和沈月在聊着什么，但墨书韵一丝一毫也没听见，他紧盯着两人握着的手，不是十指相扣，可远比十指相扣更折磨人。他悄悄握紧了些，对方好像没察觉出，于是他得寸进尺，又握紧了些，紧到沈月指节都有点泛白。

心快要跳出来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对方，影子都在发抖。

谁知沈月在墨书韵看不见处轻扫了他一眼，殷红的唇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