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合并之后之后，阿雅继续跟着姜石年学药，而姜石年的身体因为试药也一年不如一年。

阿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的脚步慢了，咳嗽多了，有时候采药回来，要在门槛上坐很久才能缓过劲来。但每天天不亮，他照样背起竹篓上山，风雨无阻。

“老师，今天别去了。”阿雅劝他。

姜石年笑了笑：“不去不行。昨天在山北发现了一株没见过的草，惦记了一宿。”

阿雅知道劝不住，只好跟在他身后。

山路越走越深，越走越险。姜石年在前面带路，阿雅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像往常一样。但阿雅注意到，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手里的竹杖也比以前拄得更用力了。

“就是这里。”姜石年蹲下身，拨开一丛灌木。

阿雅凑过去，看到一株齐膝高的植物，开着淡黄色的小花，在风中微微摇曳。

“这叫什么？”阿雅问。

“不知道。”姜石年说，“所以才要试。”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递给阿雅。

“我要是还能写字，就自己记。要是我不行了，你替我写。”

阿雅接过兽皮，手在发抖，但郑重地点了点头。

姜石年没有急着摘叶子。他先凑近那株草，仔细观察它的形态，茎秆挺拔质硬，叶片狭长，花朵淡黄，花冠内部有淡红色斑点，根部圆柱形呈灰黄色，他又拿近闻了闻。

“无特殊的气味，略带土腥气。”姜石年自言自语。

他先用手掐断根部，蘸取一点白色汁液，涂在自己手背上。阿雅紧张地盯着他。过了片刻，手背上的皮肤开始发红，微微发热，但没有破溃，也没有更严重的反应。

“外敷对皮肤有刺激。”姜石年说，“这是第一步。现在要试内服了。”

阿雅的心猛地一沉：“老师……”

姜石年摆摆手，摘下一片嫩叶，放入口中。

阿雅屏住了呼吸。

姜石年闭上眼，细细咀嚼。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眉头微蹙，像是在品味。但很快，他的脸色变了——先是苍白，然后发青，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手捂住腹部，整个人蜷缩起来。

“老师！”阿雅扑过去扶住他。

姜石年咬着牙，额上的青筋暴起。他的嘴唇开始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阿雅手忙脚乱地去翻药篓——甘草、生姜，她把所有能解毒的药都翻了出来，却不知道该用哪一味。

“没用的……”姜石年的声音断断续续，“这毒，太烈了，入腹之后直攻肠胃，像刀绞一样”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黑血。阿雅抱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老师，这草叫什么名字？我要把它记下来，让后人知道它有毒！”

姜石年艰难地看了一眼那株淡黄色的小花，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就叫，断肠草吧。”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吃了它，肠子会断，像刀绞一样。”

他咳了一声，黑血顺着嘴角滴在衣襟上。但他没有去看自己的腹部，而是强忍着腹中的剧痛，吃力地抬起手，蘸了一点断肠草的白色汁液，涂在自己小腿上，那里有一块旧年的疮疤，是年轻时被石块划伤后留下的，虽然早就愈合了，但每逢阴雨就会发痒。

片刻之后，疮疤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红，微微发热，然后那种发痒的感觉竟然减轻了。

他仍没有停下，而是用手指蘸了更多的汁液，涂在自己左手虎口处——那里有一道被石刃割破的新伤口，是昨天采药时不小心划的，还没有完全结痂。

汁液涂上去的一瞬间，姜石年只觉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痛，随即毒汁便迅速顺着血液窜向全身，他的眉头剧烈地皱了一下，感觉喉咙发紧，呼吸更为困难。

“阿雅……”他微弱地说道，“你记，断肠草，味辛，性温，有大毒，不可内服，只可外用，但不能直接用于破损的伤口。用于未破溃的伤处，能祛风止痒，散瘀止痛。”

姜石年的声音几不可察，阿雅只能跪在地上，靠近他，才能勉强听清。阿雅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但她强迫自己一笔一划地写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喘很久，但他的思路依然清晰。

“阿雅，你记着，这世上，没有不能治病的草，只有，还没试出来的用法，毒药用对了地方，也是好药”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在阿雅怀里，目光开始涣散。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但今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消失在风中时，他的手从阿雅的手中滑落，眼睛缓缓闭上。

阿雅抱着他，跪在山坡上，哭了很久，第一次，她明白了失去的滋味，理解了为什么在宫殿中失手打死那最年长的老者时，他们会如此激动。她想，她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