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姜石年背下山的。
她把那块写着断肠草的兽皮小心地收进竹篓,又将散落在地上的石铲、药锄一一捡起,放好。然后她蹲下身,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挪到自己背上。
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也不记得脚底磨破了几次。她只记得那一路很沉,沉到她的腰几乎直不起来,沉到她的眼泪流干了又流。但她没有松手。
当她出现在村口的时候,整个部落都惊动了。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部落。
族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惊呼,有人哭喊,有人跪倒在地。姬轩辕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接过姜石年的身体,将阿雅扶住。
阿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无声地不自觉地流下两行泪。
部落里一片肃穆。姜石年的遗体被安放在祭坛上,身上盖着最洁净的兽皮,周围摆满了鲜花和他生前采回的草药。族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男女老少,跪了一地。他们中有很多人是被姜石年救过命的——被蛇咬伤的猎人、难产的妇人、中毒的孩子、咳血的老人。每一个人都记得,是姜石年用那些草药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黄帝姬轩辕站在祭坛前,面向族人,沉声说道:“姜石年尝遍百草,救死扶伤,功德无量。今日他以身殉道,万民同悲。从今以后,天下人当尊称他为‘神农’。”
他转过身,对着姜石年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族人们跟着鞠躬,哭声此起彼伏。
葬礼在午后举行。姜石年被葬在了部落后面的山坡上,面朝着他采了一辈子药的大山。姬轩辕亲自为他扶棺,每一个族人都往坟上添了一把土。没有鼓乐,没有祭文,只有风吹过山坡的声音和人们压抑的哭泣。
人群渐渐散去。阿雅没有走。
她一个人坐在坟前,把竹篓里的兽皮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摊在膝盖上。一百二十张。前几张是姜石年的字迹,后来姜石年的手越来越抖,越来越不受控制,便是姜石年口述,她记录。白及、芍药、葛根、益母草、干姜、黄芪、当归、甘草、远志……她一张一张地翻看,姜石年的自己从最开始的遒劲,到后来越来越歪斜;而她的字迹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工整,从歪歪扭扭到一笔一划。
最后一张,断肠草。
她的手指停在断肠草那张兽皮上,那是她自己的字迹,但一笔一划,都是姜石年用命换来的。
阿雅把兽皮抱在怀里,抬头望着那座新坟。
“老师,”她轻声说,“您试过的药,我都记下了。一百二十味,一味都没有少。但我知道,这世上能治病的草,远不止这些。您没来得及试的,我会替您试;您没来得及记的,我会替您记。”
风吹过山坡,带来远方的花香。
“总有一天,我会把这本书补齐。让后人翻开它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是您的遗志,还有您的传承。”
她站起身来,把兽皮一张一张地收进竹篓,背在背上。
竹篓沉甸甸的,但她的脚步很稳。
她要完成姜石年未完成的事情,她要继承他的遗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