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清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个颇有城府的人,毕竟年纪轻轻能混到礼部侍郎,上奏为罪臣求情也仅仅是被外放。
这已经很能体现他的才学与实力了。
可裴宴清偏偏不知道如何和喜欢的人相处。
他对顾夜明起初是欣赏——那种在朝堂上看见一个年轻官员侃侃而谈、眼中带光时的赞许。后来才渐渐被吸引,像水渗进石缝,起初毫无察觉,等发现时已经漫了满心。
他试过很多种方式引起顾夜明的注意。
可顾夜明一心扑在治国利民上,半分心思都没分给过他。
于是,裴宴清便会在朝会时,与顾夜明唱唱反调。
顾夜明的心是好的,裴宴清自然也是如此。
那些新政固然精妙,可并不适用于当下——国库空虚、边患未平,贸然推行只会适得其反。可顾夜明听不进去,他便只能站在对面,一句一句地驳。
满朝文武以为他们在争权夺势。
只有裴宴清自己知道,每一次开口之前,他都要先听顾夜明把话说完。那人的声音清越,说到激动处会微微拔高,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他舍不得打断。
所以他在顾夜明说完之后才开口。一句一句,不急不躁,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指出每一道裂痕,怕的是这件瓷器哪天真碎了。
可顾夜明不懂。
他只觉得裴宴清处处与他作对。
后来顾夜明被远放了。
裴宴清在朝堂上听见那道旨意时,手指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他想站出来,想跪下去,想说“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顾夜明清白”。
所以,他委婉地私下里向皇上求情,果不其然,他也被外放了。
离开皇宫后他一个人在值房里坐了很久,桌上摊着顾夜明半月前呈上的那份奏折——关于清剿流寇的详细方略。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裴宴清伸手摸了摸那些字。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送进了太医院。
不是因为他认识陈远舟。
而是因为他在太医院“配安神香”的那一年多里,早就留意到了这个年轻人——每次给顾夜明诊脉时,这个人的眉头都会比旁人皱得更紧一些。
他赌了一把。
赌赢了。
崖底那一跃,裴宴清没有犹豫。
他甚至来不及想其他的。只看见顾夜明向后仰去,嘴角那抹笑比哭还难看,他的身体就已经冲出去了。
下落的时候他紧紧反抓住顾夜明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太瘦了,得好好补。
石头硌进后背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松手。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把枯柴,和他记忆中那个能在朝堂上站着说两个时辰不喘气的顾夜明判若两人。
“顾夜明,你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是抖的。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
他怕自己晚到一瞬。
顾夜明在刺史府醒来的那天,裴宴清正坐在后院的石阶上发呆。
手里攥着那根红绳。
八年了。绳结被他的拇指摩挲得光滑发亮,红色的丝线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边,可他舍不得换——这是顾夜明的东西。
那年的春闱,他在贡院门口看见一个年轻书生被人拦住。书生的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册子,急得眼眶都红了,却还是站得笔直,一字一句地与拦他的人理论。
“潭州府的红印不对,不能进。”
裴宴清当时不过是路过。他是那年的副主考,本该直接入内,可不知怎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他拿过那本册子看了看。印是真的,只是盖得有些模糊。于是他开了口,声音淡得像三月的风:“本官为他担保,放他进去吧。”
书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双眼,裴宴清记了八年。
后来书生追上来,把一根红绳塞进他手里,说“多谢大人,这是家母编的,能趋吉避邪”,然后红着脸跑了。
裴宴清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红绳,忽然笑了。
他那时候便知道那个书生叫顾玄,字夜明。
毕竟,册子上写着呢。
后来,他无数次想把这根红绳还回去。可每一次见到顾夜明,那人不是在批折子就是在看公文,偶尔抬眼看他,目光里全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就把那根红绳收进了袖中,再收进了心里。
江南水患时,顾夜明出发江南,他连夜写奏折又赶了几十里路。到的时候,得知那人被洪水卷走,等裴宴清找到他时他已经昏迷,浑身冰凉。他把他从水里拖上来,按了许久的胸腹,直到那人咳出一口水,微弱地喘了一口气。
后来皇上来了,他退到一旁,看着皇上抱起顾夜明。
顾夜明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皇上。
裴宴清站在人群后面,手心里还攥着从顾夜明袖口扯下来的半片衣角。
再后来,陈远舟终于到青州了。
陈远舟到的那个傍晚,青州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裴宴清站在刺史府门口等他,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陈远舟从马车里跳下来时,靴子踩进水洼里,溅了半裤腿泥,他也顾不上擦,抱着药箱就冲过来,气喘吁吁地行了礼。
“裴大人,顾大人他——”
“还活着。”裴宴清说,“等你来救。”
陈远舟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跟着裴宴清穿过回廊,经过那棵槐树时,脚步顿了一下。槐树已经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雨水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
他想起几年前在江南,顾夜明站在日光底下的样子。
那时候的顾大人,多好啊。
他进屋前,裴宴清拉住他,不好意思的搓搓鼻头,“你待会,记得帮我说点好话。”
陈远舟了然:“大人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