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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

  顾夜明再次见到裴宴清,是三日后。

  准确地说,是陈远舟来的那个后半夜。顾夜明听完那些话,一个人坐了很久,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榻边坐着一个人。

  裴宴清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睡着了。

  眼下青黑比前几日更深,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衣襟上沾着几片槐树叶子,像是从后院直接过来的。

  顾夜明没有叫他。

  他就那么看着裴宴清,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浅金,鸟雀开始叫了。裴宴清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四目相对。

  裴宴清愣了一下,随即坐直身子,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衣领,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醒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饿了没有?我让人备了粥——”

  “裴宴清。”顾夜明打断他。

  裴宴清顿住。

  顾夜明看着他,那双曾经璀璨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陈远舟跟我说了。”他说,“什么都跟我说了。”

  裴宴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心里却是在暗喜。

  “他还说,一年前你就在问我的身子如何。”

  沉默。

  裴宴清垂下眼,没有否认。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中了毒。”顾夜明的声音很平。

  “是。”裴宴清说,“我早就觉得不对。你的气色一月比一月差,可太医院的脉案永远写着‘操劳过度,无大碍’。我不信。”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夜明脸上。

  “所以我开始查。”

  “查了一年。”顾夜明说。

  “查了一年。”裴宴清重复。

  又是沉默。

  窗外那只鸟叫得愈发欢快了。顾夜明听着那叫声,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春闱那年,帮我担保的人,是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裴宴清没有动。但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指节泛了白。

  “你认得我。”顾夜明说,“从那时候就认得。”

  “算是。”

  “你留着那根红绳。”

  “……是。”

  “八年。”

  “是。”

  顾夜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让裴宴清害怕的空洞的笑,而是一种更轻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裴宴清,”他说,“你是不是傻?”

  裴宴清怔住了。

  “你跟我吵了八年的架,”顾夜明的声音微微发涩,“每天在朝堂上驳我的折子、挑我的毛病、跟我唱反调,然后转头去太医院查我的脉案、去皇上面前替我求情、在我跳崖的时候给我垫背——”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做了这么多,却什么都不说——在朝中,你可不是这样的。”

  裴宴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说了一句:

  “我怕你不开心。”

  顾夜明没听懂。

  裴宴清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事。

  “我怕我说了,你会有负担。我怕你觉得欠了我,以后见了我就不自在了。”他顿了顿,“我怕你连朝堂上那点交集都没有了。”

  “可我——”顾夜明的声音有些哑,“我们本来就没有交集。”

  “有。”裴宴清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们同朝为官,你住城东,我也住城东。”

  他停了停。

  “这,对我来说就是交集。”

  顾夜明乐了,“你怎的不说你和全天下的人共沐同一轮月光?”

  “这不一样。”

  顾夜明想起那些年——他从未注意过裴宴清的目光,从未在意过裴宴清的存在。他把那人在朝堂上的每一次反驳都当成了敌意,把那人的每一次沉默都当成了冷漠。

  可原来,每一次反驳之前,那人都先听他把话说完了。

  可原来,每一次沉默之后,那人都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可原来,那根他以为早就被扔掉的红绳,被人攥在手里摩挲了八年。

  “裴宴清。”顾夜明的声音很轻。

  “嗯。”

  “你能不能……把那根红绳还给我。”

  裴宴清愣了一下,随即从袖中摸出那根红绳。

  丝线已经起了毛边,绳结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红色的颜色褪了一些,变成一种温润的、旧旧的暗红。

  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顾夜明接过那根红绳,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红绳系在了自己的左腕上。

  他系得很慢,手指不太听使唤,打了两次结都没打好。裴宴清伸手想帮忙,顾夜明躲了一下,又停住。

  “你帮我系。”他说。

  裴宴清的手指很稳。他低着头,认真地系了一个结,不松不紧,刚好贴着腕骨。

  系完之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轻轻握着顾夜明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在红绳上摩挲了一下。

  顾夜明没有抽手。

  他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从腕间传上来,沿着血脉一点一点蔓延,像春水漫过冻土。

  “裴宴清。”

  “嗯。”

  “你说你心悦我。” 

  “……嗯。”

  “那你再说一遍。”

  裴宴清抬起头。

  顾夜明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朝堂上那种锋芒毕 露的光,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光。

  裴宴清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顾夜明,我心悦你。从春闱那年开始,到现在,每一天。”

  顾夜明看着他,只是反手握住了裴宴清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握起来没什么力气。

  可裴宴清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重的东西。

  ——夏至

  陈远舟说,解药需要三味主药,其中一味在京城太医院的密库里,另一味在岭南的深山里,第三味——耐心。

  “前两味我来想办法。”裴宴清说。

  “第三味呢?”陈远舟问。

  裴宴清看了他一眼。

  “那还用说?”

  解毒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每隔三日,陈远舟便要施一次针。银针扎进穴位时,顾夜明会疼得满头是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裴宴清每次都坐在旁边。

  他不说话,只是握着顾夜明的手。

  有一回施完针,顾夜明昏睡过去,裴宴清替他擦汗,发现枕巾湿了一大片。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后来陈远舟端着药进来,看见裴宴清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陈远舟没有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青州的夏天来得快。

  槐花开满了枝头,风一吹,细碎的白花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

  顾夜明能下地走动了。起初只是在廊下,后来能走到院子里,再后来能走到那棵槐树下。 

  裴宴清给他弄了把藤椅,放在槐树下面。天气好的时候,顾夜明就坐在那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翻两页,偶尔就那样闭着眼,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裴宴清有时候在书房处理公务,有时候就坐在旁边的石阶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那个人。

  有一回顾夜明睁开眼,发现裴宴清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看什么?”顾夜明问。

  “看你。”裴宴清说,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夜明的耳根红了一下。

  他低过头,继续读着书,可却感觉怎么都读不下去。

  裴宴清笑了一声,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朵刚落下的槐花,放在顾夜明的书页上。

  “做什么?”顾夜明低头看着那朵花。

  “做书签。”裴宴清说,“你看完这页,把它夹进去。下次再翻到,就知道读到了这,最好还能想起来我。”

  顾夜明看着那朵白色的、小小的花,忽然说了一句:

  “裴宴清,等我好了,我想去潭州。”

  “好。”

  “我带你去看看我娘。”

  裴宴清的手顿了一下。

  “好。”

  “嗯。”顾夜明的声音很轻,“她以前总说,让我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我没听她的。”

  他抬起头,看着裴宴清。

  “现在找到了。得让她知道。”

  裴宴清别过脸去。

  顾夜明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角有一点点红。

  “好。”裴宴清说,声音有点哑,“一起去。”

  ——立秋

  解药的第二味药材从岭南送来了。

  陈远舟配好药,端给顾夜明时,手都在抖。

  “顾大人,这一剂下去,若是成了,毒就能清掉大半。若是……若是反应太大,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顾夜明端起药碗,低头看了看那碗浓黑的汤汁。

  “会死吗?”他问。

  “有……有三成的可能。”

  顾夜明点了点头,没有犹豫,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裴宴清冲过来的时候,碗已经空了。

  他脸色煞白,抓着顾夜明的手臂,手指都在发抖。

  “你怎么不等我——”

  “等你做什么?”顾夜明说,“你在心疼,我也是要喝下它的。”

  裴宴清说不出话。

  顾夜明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裴宴清,”他说,“我说过的,会活下去,会陪着你。”

  他笑了笑。

  “所以我会活着。你放心。”

  药效来得很快。

  顾夜明开始剧烈地呕吐,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黑色的血块。陈远舟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银针一根接一根地扎下去。

  裴宴清抱着顾夜明,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顾夜明吐到最后,已经没有力气了,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絮。他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上全是血,可他还在笑。

  “裴……宴清……”

  “我在。”

  “你唱歌给我听。”

  “……我唱的不好。”

  “没事。”

  裴宴清低下头,把脸埋在顾夜明的肩窝里。

  他没有哼歌。

  他哭了。

  无声无息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顾夜明的衣领上。

  顾夜明感觉到那点温热,慢慢地抬起手,放在裴宴清的头顶上。

  “别哭。”他说,“我说了会活着。”

  “你骗人。”裴宴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之前还说要跟我一起去潭州。你要是死了,我就——我就自己去。我跟你娘说,你找了个知冷知热的人,还没来得及带回来。”

  顾夜明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风里的一片槐花瓣。

  “那你得说好听点,”他说,“我娘要求高。”

  陈远舟在一旁,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药箱上。

  他没有擦,继续扎针。

  那一夜很长。

  长到裴宴清以为天不会再亮了。

  可天还是亮了。

  第一缕光照进窗户的时候,顾夜明睁开眼。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裴宴清看见那道光,忽然想起了八年前的春闱——那个被拦在贡院门口的书生,眼眶红红的,却站得笔直。

  书生的眼睛亮了。

  他的世界也亮了。

  “夜明。”裴宴清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还活着。”

  “嗯。”

  “你没骗我。”

  顾夜明看着裴宴清红肿的眼眶、青黑的眼下、干裂的嘴唇,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没骗你。”他说,伸手抹掉裴宴清脸上还没干的泪痕,“我说了会活着。”

  “你以后要是再——”

  “没有以后。”顾夜明打断他,“以后我哪都不去,就在你身边。”

  裴宴清愣住了。

  顾夜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裴宴清,我心悦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你在崖底接住我的时候,也许是你喂我喝药的时候,也许是你替我系红绳的时候。”

  他顿了顿。

  “也许是更早。也许是那八年里,每一次吵架的时候。只是我太蠢了,到现在才知道。”

  裴宴清的眼眶又红了。

  “你才不蠢。”他说,声音又哑又闷,“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顾夜明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空洞的,不是无奈的,不是自嘲的。

  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顾夜明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腕上的红绳贴着皮肤,那人的温度还在唇上,窗外有鸟在叫,风里有槐花的香气。

  他活了二十六年,被人利用过、背叛过、抛弃过。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可这个人,用了八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不动声色地、笨拙又固执地,把他的心捂热了。

  他睁开眼,看着裴宴清。

 “那我再说一遍,”顾夜明说,“我心悦你。从今天开始,到以后每一天。”

  裴宴清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像三月的风,像初春的草色,像顾夜明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陈远舟端着新煎好的药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最后他把药碗放在窗台上,悄悄走了。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细碎的白花落了一地,有几瓣飘进窗来,落在顾夜明的被子上,落在裴宴清的肩头。

  青州的夏天快要过去了,但槐花还在开。

  ——尾声

  来年春天,顾夜明和裴宴清去了潭州。

  顾夜明把母亲葬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坟头朝南,对着进村的路。

  “这样她就能看见我回来看她”顾夜明蹲在坟前,把带来的纸钱一张一张点燃。

  裴宴清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祭品,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顾夜明回头看了他一眼。

  “跪下。”

  裴宴清二话不说,撩起衣摆就跪了下去。

  顾夜明被他这干脆利落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笑了。

  “你倒是听话。”

  “你娘看着呢。”裴宴清一本正经地说,“得留个好印象。”

  顾夜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转过头,看着坟头那块简陋的木碑,上面刻着“先妣顾门李氏之墓”几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娘,”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是裴宴清。我跟您说过的,那个知冷知热的人。”

  裴宴清端正地跪着,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伯母,”他说,“我叫裴宴清。以后我会照顾夜明,不会让他受欺负、受委屈。您放心。”

  顾夜明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那年在贡院门口,这个人替他担保时,声音也是这样,淡淡的,稳稳的,让人莫名地安心。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在他生命里了。

  只是他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也不会忘了。

  他伸出手,握住裴宴清的手。

  裴宴清反握回来,握得很紧。

  山坡上的风很轻,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的村子升起炊烟,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顾夜明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还能看见春天,还能闻见花香,还能握紧一个人的手。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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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狠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