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明不记得裴宴清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只记得那扇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暗下来,窗外的槐树影子在纸窗上晃了晃,像是什么人在招手。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后来影子没了,天彻底黑了。

  有人进来点灯,是个不认识的丫鬟,手脚很轻,放下食盒就走了。食盒里的粥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没有人来收。

  顾夜明一口都没动。

  他一直在思考,思考自己是否该托付信任。

  再加上,他确实没有进食的欲望——并非食物不合口。

  他早就习惯了饿着肚子,无论是年幼时,还是入朝为官后。

  门被人打开时,已是后半夜。

  顾夜明还没睡,他有困意,却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实。

  “顾大人?”

  一个沙哑、低沉且陌生的声音响起。

  顾夜明皱着眉从床上坐起,看向大门,良久他说:“什么人?”

  来人从暗处走近,烛火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但眼下青黑深重,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布衣,肩上挎着一个旧药箱,药箱的边缘磨得起毛缺损,一看就跟了他许多年。

  “草民陈远舟,见过顾大人。”年轻人跪下去,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有些发颤,“草民……先前在太医院任职,如今已辞了。”

  顾夜明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从他磕红的额头移到那只旧药箱上,又移回来。

  “你,是那个送信笺有心人?”

  陈远舟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是。”

  “起来说话。”顾夜明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我如今同你一样,不必行此大礼。”

  陈远舟犹豫了一下,撑着地面站起来,却还是垂着头,“不一样的,您是草……我的救命恩人,不一样的。”他的手指攥着药箱的带子,指节泛白,像是紧张,又像是在鼓什么勇气。

  “你认识我?”顾夜明问。

  陈远舟终于抬起头来,眼眶微红。 ”

  “顾大人不记得了?”他说,“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江南水患,爆发时疫,草民年少无知,听说了疫情便背着药箱去了,以为自己能救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结果什么忙都没帮上。我带的方子不对症,治一个死一个,还乱闯官府设的隔离区,被衙役拿住。按律例,该打三十大板下狱的。”

  顾夜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隐约想起来了。

  几年前,江南时疫,他奉旨督办防疫事宜。确实有个年轻游医擅闯隔离区,被衙役押到他面前。

  那人灰头土脸的,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药方,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说“让我试试,让我试试”。

  他当时怎么处置的?

  好像是……没有处置。

  “草民当时以为死定了。”陈远舟的声音把顾夜明拉回来,“可顾大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大人说:‘这人心是好的,放了吧。方子留下,让太医署的人看看。’”

  陈远舟的声音更哑了。

  “草民那时候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根本看不清大人的脸。只记得大人穿了一身官服,站在日光底下,身后是来来往往搬运药材的人。”

  他的眼眶红透了。

  “我当时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明明我闯了祸,耽误了官府的事,大人不但不罚我,还把我的方子留下了。”

  顾夜明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确实不记得这件事了。几年前江南时疫,他每天要处理上百件事务,见无数的人,说无数的话。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游医,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插曲。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人心是好的”。

  也许说过。也许没有。他记不清了。

  可眼前这个人,记了这么多年。

  “后来呢?”顾夜明问。

  “我费了番力气,打听到来处理江南水患的是您。我本想当面感谢您,可您被水卷走,我和衙役们找了好几日。最后,得知您被裴大人救走了。”陈远舟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后来回了京城,苦读医书,考进了太医院。我想着,只要能待在太医院,说不定还能再见到大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了一丝涩意。

  “可等我进了太医院,才知道大人的身子出了问题。”

  “太医署每月给大人诊脉的记录,我偷看过。那些脉案,从三年前开始,就一年比一年不对劲。我不敢声张,偷偷查了太医院的药材库,发现每隔一段时日,都会丢失一部分药材。那药材一般用不到,便也没人在意。”

  “什么药?”顾夜明的声音很轻。

  “雷公藤。”陈远舟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少量服用可入药,长期服用会让人日渐衰弱,最终五脏俱损。症状与大人的脉案——一模一样。”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顾夜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曾经能挽弓射箭,能执笔写策论,如今连一碗药都端不稳。

  “所以你把这件事写下来,送给了裴宴清。”他说。

  “我人微言轻,即使告发也不会有人相信。”陈远舟说,“裴大人不一样,他——”

  他忽然停住了。

  顾夜明抬起眼。

  陈远舟的脸在烛光里明灭不定,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实不相瞒,我是在太医院遇见裴大人的。”他终于说,声音压得很低,“大约一年前。裴大人来太医院,名义上是来配安神香,实际上……是来查您的脉案。”

  顾夜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裴大人当时问我,顾大人的身子如何。可太医院人多眼杂,我便私下写了信,趁着交接安神香时,交给了裴大人。”

  顾夜明眸光闪烁,“你,就不怕裴宴清是皇上的人,故意骗你?”

  “那也是我心甘情愿,起码当时,再无人能比裴大人更在意您了。”

  顾夜明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陈远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说:“好,这次,我不会再忘了。”

  原来,裴宴清救了他不止一次,春闱、江南、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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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狠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