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
顾夜明在刺史府后院养了半个月,才被允许下地走动。说是走动,也不过是在廊下站一站,晒一会儿日头,便要被人搀回去。
顾夜明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身子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虚弱的。
他如今不过二十有六,怎么都不该虚成这样。
“我自己能走。”顾夜明说这话时,正被裴宴清半扶半架着往回走,语气里带着第十三次重复的不耐烦。
“嗯。”裴宴清应了一声,手没松开。
顾夜明偏头看他。裴宴清眼下青黑未消,下颌线条比在京城时更削瘦了几分,像是这半个月也没怎么睡好。
“你府上没有下人了吗?”顾夜明问。
“有。”
“那为何事事亲为?”
裴宴清顿了一下,眼角微微弯起:“金屋藏娇——那些下人毛手毛脚的,伤了你怎么办?”
顾夜明脚步一滞,然后甩起臂膀挣开裴宴清的搀扶,“谁是娇?”
这一挣用力过猛,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裴宴清眼疾手快地又捞回来,手臂箍在他腰侧,稳住了。
“你。”裴宴清面不改色。
顾夜明觉得自己的脸都气的烧起来,一是因为气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二是气裴宴清的厚颜无耻:“裴宴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
“以前在朝堂上,你话少、冷脸、谁都欠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裴宴清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胸腔里溢出来,震得顾夜明被他箍住的那半边身子都跟着酥麻。
“朝堂之上,可不能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顾夜明不再说话,任由他半架着走回卧房。廊下的风带着青州特有的湿润温暖,吹在脸上不像京城的风那般干冷刺骨,倒像一层柔纱轻轻覆上来。
——
卧房的门虚掩着,裴宴清用脚轻轻踢开,将他安置在榻上。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道,“夜明,你可知你的身体变成如今这样是因为中了毒?”
“!”
“那个下毒的人我想你应当能猜到。”
“……”
顾夜明不敢去想,若想了,那他这八年的忠心就像是一个笑话。
可裴宴清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
“是皇上。”裴宴清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道寻常的折子,“慢性毒,下在你的茶水里,至少有两三年了。”
顾夜明整个人僵在榻上,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两三年。
他想起来了。
大约三年前开始,他时常觉得疲倦,太医说是操劳过度,开了补气的方子。
他没有起疑,因为他确实操劳——皇上交给他的事,他桩桩件件都要做到最好。
皇上总是赐他些茶叶,操劳、困倦、饮茶,这似乎成了个死循环。
咳血、消瘦、四肢无力。
他一直以为是积劳成疾。
“你怎么知道?”顾夜明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
“自然是有心人告知于我,”裴宴清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展开递过来,“这张信笺我不知是谁送到了我的桌案上,但上面将一切写的很清晰。”
顾夜明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信笺上,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密麻,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所以……”他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蛛丝,“他提防着我,贬我出京,是不想我死在京城惹了他人的碎语闲言。”
“派人刺杀我,也不过是一时善意,给我个痛快。”
裴宴清没有否认。
沉默在屋子里漫开,像青州的回南天,水汽无声无息地渗进每一个缝隙。
顾夜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裴宴清的眉头猛地皱紧。
“夜明……”
“我晓得了,这八年不过是我的一场美梦罢了。”
顾夜明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出奇。
不是释然,不是悲愤,而是一种更让人害怕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再挣扎,也不再喊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等风把他吹下去。
如那日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裴宴清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新抽芽的槐树上,像是在看,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裴宴清叫他,他没应。
再叫,还是没应。
仿佛那个名字已经不属于他了。
裴宴清单膝着地,与他平视。
“顾夜明,你看着我。”
顾夜明的目光慢慢移过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甚至没有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裴宴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在朝堂上见过顾夜明无数次——据理力争时眼睛里有火,被皇上夸奖时眼睛里有光,和他吵架时眼睛里有不服输的倔强。
他没见过这样的顾夜明。
“你听我说。”裴宴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你的毒,我已经在找解药了。那个写信笺的人既然能知道下毒的事,就一定有办法拿到解药。”
“找到了又如何?”顾夜明说。
“找到了你就能活。”
“活下来做什么?”顾夜明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再被抛弃一次?比如说被你?”
裴宴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攥得发白。
“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裴宴清的声音压得很低,“所以你得活着。不是为了谁,就是——活着。”
顾夜明没有看他,但手指却蜷起来轻轻颤抖一下。
“夜明。”裴宴清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一点颤,“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