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顾夜明的手将被子攥得更紧,那葱白的手指因着动作变得红润起来。
“咳咳”顾夜明捂着嘴咳了几声,移开手指是在指间看到了乌黑的血。
就他这身子,还能活几时?
信不信任,又能如何?
“夜明!”
顾夜明循声望去,看见的便是眼下一片乌黑、神色憔悴的裴宴清。
顾夜明清浅地笑笑,裴宴清被这一笑晃了神,“哈,这也算是我第一次见你笑吧。”
顾夜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苍白的侧脸在烛光下几乎透明。
“裴大人说笑了。”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从前在朝堂上,你我可从未给过彼此好脸色。”
裴宴清没接这话,只是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床榻微微一沉,顾夜明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风尘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手。”裴宴清说。
顾夜明一愣。
裴宴清直接拉过他的手,拿出一张帕子一根一根地擦着他手上的血迹。
顾夜明僵住了。
他们相识数年,在朝堂上吵过数十次架,可肌肤相接,这是头一回。
“你这身体啊。”裴宴清皱着眉松开手,语气像在批折子一样公事公办,“至少要养三个月。”
顾夜明把手缩回被子里,那点凉意还留在腕上,怎么都捂不热。
“裴大人,”他垂下眼,“这是哪?裴府吗?将一个罪臣藏匿在天子脚下?”
裴宴清正在倒药汤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青州刺史府。”
顾夜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怎么回事?”
裴宴清把药碗递过来,面无表情:“我是主动请调。”
“青州刺史年迈告老,朝廷需要派人接任。我递了折子自荐,圣上准了。”
顾夜明一时没有接话。
想起自己当初被贬时,也曾对别人说“是正常调任”。那是谎言,所有人都知道。
裴宴清在骗谁?骗朝廷,还是骗他?
顾夜明盯着他,半晌才找回声音:“你疯了?礼部侍郎是京官,青州刺史虽也是从三品,可——”
“可什么?”裴宴清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语气淡淡的,“我觉得青州这地方好的很啊,我早就看不管朝廷那些人了。”
顾夜明张了张嘴,喉间涌上那股熟悉的腥甜,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是觉得裴宴清可怜。
他是想到了自己——当初被远放时,他也曾这样跟人说,“是正常调任”,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贬谪。
裴宴清现在的样子,和当年的他,何其相似。
“你不会上了折子替我求情吧。”顾夜明的声音很轻。
裴宴清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顾夜明忽然觉得那碗药烫得拿不住,手指微微发抖。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浓黑的汤汁,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裴宴清,”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在可怜我?”
这句话他憋了很久了。
从醒来那一刻就在想,为什么是裴宴清?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在朝堂上和他吵得最凶的人?
裴宴清看着他,那目光里又有那种顾夜明读不懂的东西了。
“我心悦你,不行吗?”裴宴清说。
屋子里忽然很安静。窗外那只鸟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谁。
“……裴大人莫不是真疯了。”
“先喝药。”
“裴宴清!”
这一声喊得急了,顾夜明胸口一阵剧痛,猛地咳起来。药碗在他手里晃荡,黑色的药汁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
裴宴清一把接过药碗放在榻边矮几上,伸手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你急什么?”裴宴清的声音里带了恼意,可那恼意底下,是压都压不住的心疼。
顾夜明咳得眼角泛红,抬眼瞪他,那双眼睛里有倔强、有不解、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裴宴清被他这么看着,手上的动作僵了一瞬。
“你……”裴宴清别过脸,“你先缓一缓。”
顾夜明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裴宴清的手还搭在他肩上,忘了收回去,他也没躲。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青州离潭州很近。”顾夜明忽然说。
裴宴清转过头来看他,也不说话。
顾夜明的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很平,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潭州是我老家。我母亲……葬在那里。”
裴宴清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我想去看看。”顾夜明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等你养好了身子,我和你一起去。”裴宴清说,“好了,喝药。”
顾夜明有些抗拒被人喂,更何况他与这人实在说不上熟悉,最多是欠了这人一个人情、一条烂命。
顾夜明偏过头,躲过递到嘴边的药匙,“唔,我自己来。”说着,伸出软的跟熟面条一样的手臂去拿。
“别逞强——就当我挟恩图报,想要亲近亲近你。”
“……哪有这样的。”
顾夜明还未来得及躲,药匙已抵在唇边。
裴宴清的手很稳,药匙微微倾斜,浓黑的药汁顺着匙沿淌下来,在顾夜明苍白的唇上洇开一道暗色的痕迹。
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顾夜明皱着眉,下意识要偏头,却被裴宴清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后脑。
“别动。”裴宴清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药洒了可惜,煎一副要两个时辰。”
顾夜明瞪着他,眼尾还泛着方才呛咳留下的红。裴宴清不为所动,又舀起一匙,送到他嘴边。
他只能张嘴咽下。
苦。
不是一般的苦,是那种从舌尖一路蔓延到五脏六腑的苦,像是把黄连、苦参和所有能想到的苦东西都熬进了这一碗里。
顾夜明的眉头拧成一团,舌尖抵着上颚,费了好大力气才没吐出来。
裴宴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笑什么?”顾夜明哑着嗓子问。
“笑你像个小孩,怕苦。”裴宴清又递过来一匙。
“谁怕了?”
“嗯嗯嗯,顾大人不怕苦。”
“……裴宴清。”顾夜明的语气冷下来,可配上他那张苍白的脸和嘴角残留的药汁,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裴宴清没再逗他,一匙一匙地喂,不急不躁。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药匙碰到瓷碗的轻响,和顾夜明偶尔吞咽的声音。
一碗药喂了快半个时辰。
最后一匙咽下去,顾夜明的眉头总算舒展了。裴宴清拿另一张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顾夜明盯着他,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的,是真心话吗?”
裴宴清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收起来,“什么话?”
“……”顾夜明的耳根浮上一层极淡的红,声音压得很低,“就那句……心悦我的胡话。”
裴宴清没回答,只是低头收拾药碗。
顾夜明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忽然觉得有些难堪。
他想,也是,这人不过是一时口快,自己却当了真,追着问,倒显得自作多情了。
“算了,当我没——”
“是真心话。”
裴宴清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夜明脸上,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有烛火在跳。
“不是胡话。”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心悦你,不是疯了,也不是玩笑。”
顾夜明愣在那里。
八年里,几乎每天的朝会,他们都会吵上一吵。
他以为那天裴宴清一定讨厌死了自己这个政敌。
可这个人说,心悦他。
“你……”顾夜明的喉咙发紧,那股腥甜又涌了上来,混着刚才的药味,呛得他说不出话。
裴宴清忽然伸手,指腹抵住他的唇,示意他别说话。
“不用现在回应我。”裴宴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顾夜明,我会等你,哪怕你不回应也没关系。”
顾夜明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骗子。
可裴宴清已经收回手,端着药碗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休息。明日我陪你说说话,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门被轻轻带上。那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又或者,是开了锁。
顾夜明一个人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发呆。烛火被关门的微风带得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细瘦的手指。方才裴宴清一根一根擦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攥住那只手,贴在胸口。
心跳得很快。
顾夜明闭上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这条命还不知道能活几天,想这些做什么。
可那个人,怎么都挥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