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明站在崖边,听着狂风在耳边呼啸。
他曾是皇上最锋利的一把刀,但多年情谊如今也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被远放时,还暗暗庆幸,终究没有走到那一步。
可大批人马追上他时,他觉着心脏抽痛。
明明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偏生他将自己骗了过去,依旧沉沦在幻梦当中。
顾夜明就那么沉默的看着黑衣人靠近他。
也许是因为他现在病入膏肓,那黑衣人并未向他下狠手,只是一步步靠近,逼迫他向后退去。
顾夜明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极慢,鸟儿的每一次振翅,杀手们的每一次挥刃,他都看得清。
也许,这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吧。
那临死前,就拉一个人给他陪葬吧。
顾夜明忽然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身前人的手。嘴边扬起一模癫狂的笑,脚向后挪了一小步。
颗颗石子被他的长靴碰落,簌簌砸在崖底。
“和我一起死吧。”他的声音被风撕碎,却清晰得如同当年在御书房立下的誓言。
后仰的瞬间,他看见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腰间的玉佩飘起,在阳光下闪着光。
崖底的雾气漫上来,裹着两人的身体,身上那件皇上曾赐给他的厚袄,如今却成了裹尸布。
顾夜明闭上眼,仿佛听见风里传来遥远的钟声,那应当是宫中的报时钟吧。
他曾无数次在那钟声里伴着皇上走过宫墙,如今,那钟声如今成了他的丧钟。
到也算是,高攀了一次。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体下落,脑海里浮现出往日的种种回忆。
御书房里,君臣二人笑谈风云,他执棋许久未落,被皇上调侃。
江南水患时,他因一时不察,脚滑落进奔涌的洪水中。再睁开眼时,看见皇上忧心忡忡的眉眼。
再就是,那日朝堂。皇上失望的看着他,贬了他的职,将他远放到离皇城最远的城都。
罪名是什么来着,他不记得了。但应该,不甚重要吧。
一把刀而已,坏掉了还需要主人费心为他找理由留下吗。
一想到自己快死了,顾夜明忽然觉得有些痛快。
他从前不过一个穷书生,亲人只剩了个坡脚的老母,全靠村里托举才能进京考取功名。
他还记得殿试时,皇上欣赏的目光;
他还记得游街时,百姓欢呼的声音;
他还记得朝会时,自己风发的义气。
他想接母亲进京,可流寇才不知那老妇人是谁,拿不到钱便杀了。
后来的他,上书请求清剿流寇,请求变法富民。
他倒是总同一人吵架,若那人知道知道自己死了,相必会开心吧。
但,他们二人并无私交,见面时也不过点点头。
他这辈子孑然一身,死了也没人在意。
这样,也挺好。
可预想中粉身碎骨的痛并没有到来,他听见身下人的一声闷哼。
那声音他熟的很,正是总同他在朝堂上吵的裴宴清。
什么情况,皇上怎会派他来杀自己?
顾夜明猛的睁开眼,看着自己身下的人。
先看到的是那人削瘦的下颌,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这人的手死死扣住他的腰,一股奇异的酥麻感漫上了顾夜明的全身,他想挣脱开,可那人手不松分毫。
他观察着四周,他们此时处在崖下的一块巨石平台上。
顾夜明只好继续被人抱在身上的动作,声音嘶哑,“裴……宴清?”
裴宴清没看他,抬头看着崖顶,咬着牙低声说,“顾夜明,你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这话没头没尾的,可顾夜明听懂了。这是在说他和人同归于尽的举动疯呢,他笑笑。
“不过……”顾夜明问,“你为何在此?是皇上派你来杀我的?”
裴宴清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怒,有恼,还有一丝顾夜明读不懂的东西。但唯独没有杀意。
“杀你?”裴宴清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若想杀你,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
顾夜明看着裴宴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以他这强弩之末的身体,拉住这人后这人完全可以挣脱,可他没有。
即使事发突然,可不该全无反应,更何况,这人好像是自愿给他垫背的。
可,为什么。
他跟这人分明不是很熟。
顾夜明的脑子嗡嗡作响,那些他以为看透的东西,此刻全碎成了齑粉。
“你……”他张了张嘴,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裴宴清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上方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刀刃碰撞声,有人探出头来往下看,喊了一声:“找到了!裴大人在下面!”
紧接着,几条绳索甩了下来。
裴宴清松了口气,扶着一脸茫然的顾夜明起身,笑着把绳索系在他身上。
“顾大人这时怎得如此蠢笨?护送你的人才是杀手,后来的黑衣人是我派来救你的。”
顾夜明:“你不是杀手为何要穿黑衣?”
裴宴清:“顾大人少看些话本吧,谁说杀手一定要穿黑衣。对了,顾大人难道觉得,救一个该死的罪臣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顾夜明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
他忽然勇敢起来,将这些时日被抛弃,被冤枉的全部委屈向裴宴清倾泻。
“裴大人既觉得不光彩,何必再管顾某,直接走留顾某在此自生自灭便是。”
“别生气嘛,我不是这意思。”裴宴清嬉笑着系好了绳索,“好了,你先上去吧。”
顾夜明却在此时吐了一大口血,尽管他用手捂住,但还是有血从他细瘦的指间渗出。
滴答滴答,那液滴分明砸在地上,可裴宴清却觉得像是砸在自己心里。
不然,他的心怎么会那么痛。
“夜明!”
——
待到顾夜明醒来时,已是三日过去。
一个老医师正为他把脉,见顾夜明醒来浑浊的老眼清明了些,沙哑的嗓音响起,“顾大人醒了?可要喝些水润润嗓子?”老者收回自己布满褶皱的手,颤颤的拿走垫子和丝帕收进药箱。
顾夜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老医师极有眼色,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后脑喂了几口。水流过喉咙的滋味并不好受,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但到底润开了干裂的唇。
顾夜明喝过水后,便不动声色的观察起四周来。房间陈设简朴但干净,不像牢房,也不像普通民居。
他记得他跳崖时是清晨,看屋内光线,大抵是下午,他至少睡了将近半天。
昏迷前,他见到的最后一人是……
“裴宴清呢?”顾夜明哑声问。
老医师正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想怎么答这话。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裴大人守着您三日了,老夫出去煎药时,他就坐在那石阶上,手里拿着个破旧的红手绳。”
顾夜明怔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抓着被子。
他记得,他母亲尚在人世时,也给他编了一条红绳系在腕子上,母亲说,“红绳趋吉辟邪,希望我们阿玄高中状元。”
后来,春闱时,他被人拦在门口,说潭州府红印不对。那时的他尚且年轻,满腔的义气尽在脸上。正要与人争执时,一只手伸过来,拿过他的册子。
“本官为他担保,印是真的,放他进去吧。”
那人声音很淡,像是三月的扶柳,像是初春的草色。
顾夜明已记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记得那人剑眉星目、身姿高挑,生的好看极了像是画里的人。
他只记得,自己将那根跟了自己多年的红绳赠予那位大人,随后通红着脸进了考场。
直到走进考场才意识到,那人身居高位,想来不会在意一个穷书生微不足道的谢礼,应当转手就扔了吧。
难道,当初那个帮了他的人是裴宴清?
这般算来,他承了裴宴清太多恩情,如何还的起?
但,话又说回来。
从前,皇上也是也这般待他,可如今,却换了个人。
他,该再去信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