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叫对了。”
开心没一秒,只见她嘴角渐渐下垂。
我本以为她是想到自己原来的身份,才这般。
当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深蓝色外套,留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发型,用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他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地,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把那杯水和纸杯从她手里拿走了。
“妈,我来。”
他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但语气不同。
我的语气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去的手。他的语气是笃定的,像极了已经做了无数次这件事的人。
母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始终没说出一句话。她转身离去,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处。
他端着水和药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纸杯放在杯子旁边。白色药片和蓝色药片安静地躺在纸杯底部,像两颗小小的、还没爆炸的炸弹。
“我是病人吗?”
我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你不是病人。”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是星星。
“你的大脑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你为什么这么痛苦,所以它编了一个故事。”
“你没有病,你只是摔了一跤,摔得太重了,脑子里的某根线断了,接不回去了,从那以后,你就开始编故事,你把你丢失的记忆,用一个一个故事补上。”
“你只是一个从楼梯上摔下来,把头磕破了的小孩。”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我平视。他的眼睛很美,我从里面看见了宇宙,看见了希望。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轻声问。
“你是我的影子。”
“不对。我是你七岁那年,摔下楼梯的时候,从你身体里摔出去的那一半。你摔碎了,碎成两半。一半留在上面,一半掉进了下面。”
“留在上面的那一半,就是你,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想面对,只会编故事的周砚。掉进下面的一半,就是我,替你记得一切,承受一切,替你挡住所有的周砚。”
“我一直在下面。你每一次崩溃,我在下面接着。你每一次想死,我在下面拉着。你每一次编故事骗自己,我在下面看着。你是上面的人,我是下面的人。你活在光里,我活在影子里。你是病人,我是病。你恨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在替你恨。”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周砚。你善良到连恨都不会,所以你创造了我,让我替你恨。”
“但我愿意,亲爱的,请相信我,好吗?”
他凑近了点,近到我能看见他眸中的我,额头相抵。
我不再是一人,从始至终。
“白忆就是我。”他的语气落寞极了,“你创造白忆的的时候,想让他爱你。”
“可/你写错了,你把我写成了一个恨你的人。因为我本来就是恨的化身。你创造我的时候,就是用恨捏出来的。你不可能把我写成爱的角色,就像你不能把水捏成火。”
他的手指从我的脸颊上滑落,按在我的胸口。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顶替你吗?”他再度抬头,眼里早已含满泪水,是心疼吗?
我僵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因为我想保护你,我比你更能承受痛苦,比你更不在乎疼,比你更不在乎死,你怕的东西,我都不怕。所以当你的身体需要面对那些你无法面对的事情时,我会走出来,用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名字,去面对那些东西。你躲在后面,什么都不用在乎。等你再醒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
“这就是你小时候梦游的原因,不,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你。”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他的口袋里有一串钥匙,走动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你七岁那年摔下楼梯之后,切换就开始了。你躲在后面,以为什么都没发生,可它们全部发生了。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
“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能看到我吗?”
“为什么?”
“你第一次问自己,我是不是有另一个人格?你第一次愿意承认。”
他快哭了,他似乎比我更不愿意面对现实。
“我不恨你,”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你是我存在的理由,你是我唯一的意义,你是我的——”
他没有说下去,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我不想他离开,“你要去哪?”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去替你活。”
“我会用你的名字,你的脸,你的声音,我会活成你,会成为一个更冷酷、更不在乎的那一个你。”
“你躲在后面,剩下的,交给我。”
他推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大一小。大的是他,小的是七岁的我,蜷缩在地上,头上缠着绷带,闭着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走远。
他们累吗?我不知道,他们没有让我知道。
我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我走到门口,探出头。走廊很长,灯很亮,两侧有很多门。和第一次见到白忆时的那条走廊一模一样。
但这次,走廊的尽头没有光,没有黑暗,没有门。走廊的尽头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一个人。
不是他,不是白忆,不是医生,不是母亲。是七岁的我,头上缠着绷带,站在镜子前,踮着脚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他伸出手,按在镜面上。我也伸出手,按在镜面上。我们的手掌隔着那层薄薄的银箔贴在一起。
“你在上面,”他用稚嫩的童声说,“我在下面。你在光里,我在影子里,你是被保护的那个,我是保护你的那个。”
“但这一次,换你托着我了。”
他的手从镜面上滑落,镜面碎了。碎片没有落地,悬在半空中,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我,每一个都在看着我,每一个都在问我同一个问题。
“你愿意吗?”
走廊的灯灭了。
黑暗中,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和每一次一样,和第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他托着我时一样,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坚持,一样的沉默。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一番,找到了他的手,猛的发力,将他拉出镜像,重力使我们摔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