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紧紧拥住他。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墙壁里,从天花板里,从地板下面,从我自己的骨头缝里。
“你握错了。”
一瞬间,我的血液凝住,巨大的窒息感让我呼吸不上来。
走廊里排列整齐的顶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蛇游向远方。
我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
手很小,不是成年人的手,是一个孩子的手。
七岁的手,我七岁的手。
我顺着手臂往上看,白底蓝条纹的病号服,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手腕。胸口绣着三个字——“周砚”。
视线上移,是脖子,下巴,嘴唇,鼻子,眼睛,额头的绷带下面渗出一小块暗红色的血。
“该醒过来了”
他的声音犹如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当年在楼梯上,在血泊里,有一个人伸出手,想抓住我,但他没想到的是我松手了,其实不是我想松的,是我的手太小了,抓不住。
幼小的我即使爆发出强大的求生欲,也无法抓住那只虚无的手。
“醒来吧,周砚,”他重复了一遍。
他松开我的手,我的手还保持着握着的姿势,手指蜷着,手心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是你掉下去了,”我说,“不是我。”
“我是你,你是我。你难道忘记从楼梯上滚下去,头磕在墙角上了吗?”他恼怒的责怪我不应忘掉这一切。
“你从来没有松过手,松手的人是我。”
他摇摇头退后一步,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墙壁上的白漆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红砖上写着字,和桥墩里一样的字,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字都是同一个内容。
“我松手了,我松手了,我松手了。”
“你七岁那年,从楼梯上摔下去的不是你一个人,”他依然保持着幼小的身体和成熟的灵魂与我对话,“你摔在光里,我摔在影子里。你摔在记忆里,我摔在遗忘里。你摔在了妈妈怀里,我摔在了水泥地上。”
“血从我的头上流出来,沿着地砖的缝隙流成一条线,一直流到墙角,流到下水道,流到了你永远看不到的地方。”
“你活下来了,我死在了那天下午。但你不想让我死,所以你把我的尸体捡起来,用你的故事把我重新拼好,你让我活在你的影子里,替你承受所有的痛苦。”
“够了!”我厉声打断他。
新旧记忆在我脑海里博弈,我终究无法接受吗?他的声音仍然在我耳畔准时响起。
“但你忘了,我已经死了,你抱着一个死人在你的影子里住了十七年。”
他伸出手,指着自己的胸口。病号服下面,是一个透明的洞。我能透过洞口看到他身后的墙壁,看到墙壁上的红砖,看到红砖上的字。
“这里什么都没有,”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眼睛死死的盯着我,盯得我头皮发麻,“你从来没有把心脏给我,你的心只有一颗,你留给了自己。”
“我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恐惧,没有希望。”
“因为我没有心。”
他平静地陈述一件可怕的事实。
“你写白忆的时候,你把你的恨给了他。你写医生的时候,你把你的爱给了她。你写陆沉的时候,你把你的孤独给了他。你写宋屿的时候,你把你的渴望给了他。你把你的心切成很多块,分给你创造的每一个角色。你让他们替你活,替你爱,替你恨,替你痛。”
“我是儿时的你,可我会疼,会累,会想松手。”
“我不想再做一个小孩子了。”
走廊的灯疯狂闪烁一明一暗,可这次,闪烁的不是灯,是我和他之间的秘不可说的空气。
我们之间有一面看不见的镜子在两个人之间反复出现又消失,每一次出现,都照出不同的脸。他的脸变成我的脸,我的脸变成他的脸。七岁的,十五岁的,二十三岁的。
所有年龄的脸在闪烁中交替出现,像一个开了倍数的人生。
“你刚才说,”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累了,可你换个方位想,如今的我已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
“那是骗你的。”他低头掩去眸中本不该存在的悲伤,“我不比你强。我比你更弱。因为你有心,你有感觉,你知道疼,你疼的时候会哭,会叫,会逃跑,我不行,我没有心,我疼的时候不会哭,不会叫,不会逃跑。我只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疼。”
“撕心裂肺的疼,你永远感受不到!”
他抬头眼含泪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透明的洞周围,开始出现裂纹,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快把洞壁撑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
“为什么?”
“我要还给你。”
他伸出手,在我心口笔画,“我要把所有的疼还给你,你该疼了。你该知道被人扔下是什么感觉,你该知道没有心是什么感觉,你该知道站在一个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另一个自己走远,什么都做不了,是什么感觉……”
他的手掌穿进我的胸膛,没流一滴血。
疼。
疼痛从骨头最深处往外钻。
我弯下了腰,疼太剧烈了,我的身体装不下它,我必须缩小自己,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孩子,缩成头破血流的,七岁的周砚。
“这就是我的每一天。”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现在只疼了一秒钟,就受不了了,你想想我替你疼了十多年。”
我跪在地上,膝盖撞上地面,不知是心疼还是膝盖疼,我已经分不清了,所有的疼混在一起,像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最后只剩下黑色。
“你站起来。”他说。
我站不起来。
“你站起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我还是站不起来,疼痛吞噬了我的意志。
“站起来!”他喊了出来,声音使走廊里的灯全炸了,玻璃碎片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下了一场透明雨。
碎片落在我身上,没有划破皮肤,它们是时间。是每一个他替我疼的瞬间,变成了碎片,落在我身上。
“你站起来,看着我。”
我抬起头,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隐约间看见他站在碎片雨中,一动不动。碎玻璃穿过他的身体,落在我的身上。
他的身体是透明的,像一个玻璃做的容器,里面装满了黑色的液体,液体在晃动,在沸腾,在试图冲破那层透明的壁。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指着自己体内的黑色液体。
我强忍着身心上的巨大创伤,缓慢说出他心中的答案,“是痛苦。”
“你每一次崩溃,每一次觉得活不下去,它会变成一滴黑水,存在我这里,装满整个躯体。”
“现在它装不下了,再多一滴,我就会碎。”
“我不是来告诉你真相的,”他说,“我是来求你,别再倒了,别再给我新的疼,我装不下,我要碎了。”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他的脸是透明的,我能看到他脸后面的墙壁,墙壁后面的走廊,走廊尽头的镜子。镜子里的他,没有脸,只有一团黑色的,涌动着快要爆炸的固体。
“你刚才说,你要托着我。”说着说着,他的嘴角缓缓上扬,一点点裂开,“不用,永远替我留在这里吧。”
“什么?!”
我猛的扭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身体渐渐被同化,不!不该这样的!
不!!!
他拥有了七情六欲,细看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个快要过载的容器,表面已经出现了无数条细小的裂纹,光从裂纹里透出来。
“你活着,我就疼。你死了,我就消失了,我不想消失。”他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将我带进深渊。
“你能帮我吗?”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四目相对。
我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手穿过了他的身体,穿过了那层透明的壁,穿过了那些黑色的液体。我的手被液体浸透,液体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爬,爬上手腕,爬上前臂,爬到手肘。
疼,这种疼痛比刚才更加剧烈,我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液体碰到了我的皮肤,它们就变成了我的疼,十多年的疼,一瞬间全部涌进了我的身体。
为了呼吸我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能清晰的感受到我的喉咙被液体堵住了,我看不见,液体糊住了我的双眼。我想伸出手,可我的手已经不存在了,它变成了液体,和疼混在了一起。
我在被它吞噬,不,我还不想死,我还没找到真相,我不能死!
身体在消逝,我却做不到一丝反抗,任自己坠落绝望的海洋。
这一刻,我正准备坦然的接受死亡。
不。
我不该认输,这不是我的性格。
白忆!
我在内心呐喊他的名字,不管他对我是怨是恨,现如今,只有他能带我脱离苦海。
“喂,擅自行动经过我同意了吗?”
救救我……
“你会死的。”
“我不想你死。”
“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完呢。”
他的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轻松将我拉出深不见底的沼泽
“周砚。”
再次睁眼,我重获光明,眼睛聚焦,我才看清救我的人是白忆。
白忆再一次拯救了我。
我缓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你。”
“嗯,”白忆嗤笑出声,“我应该夸你勇敢还是傻?”
“……”
“好了,你欠了我个人情。”
他转过身,走向走廊的尽头,走进镜子里,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干净的我也在看着我。
“你疼吗?”
“疼。”
“疼说明你活着。”
刺目的白光把整个走廊照亮,两侧门上的便利贴全部消失了,了门上没有任何字迹。
我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推开了它。
门后是一间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七岁的我,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做了很长很长的梦,终于快要醒来的孩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小小的纸杯。纸杯里有两粒药片,一粒白色,一粒蓝色。
杯子旁边有一张纸条,“砚砚,该吃药了。”
我拿起柜子上的水,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口水一并吞下。
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凉的,像两滴雨水落在了干涸了很久的土地上。
床上的孩子睁开了眼睛。
稚嫩的童声响起,“你是谁?”
“我是长大后的你。”
“你疼吗?”
“疼。”
“我也疼。”
我伸出手,握住他小小的手,很软,手背上有那个圆圆的酒窝,无名指上有一个被蚊子咬过的红包。
“没关系,我陪你。”
他握紧了我的手。
窗外的天亮了。我闻到了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风的味道,还有消毒水的味道,药片的味道,眼泪的味道。
床上的孩子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和一个七岁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妈妈来接他时一模一样的微笑。
“你还会回来吗?”
“我一直都在。”
“你保证?”
“我保证。”
他松开了我的手,呼吸变得均匀,变得安静。
我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树,一棵很老的梧桐树,树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树下有一条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白忆。
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他抬起头,看向窗户,看向我。
此刻两颗心脏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
白忆冲我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进了晨光里,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
我没有追上去。
他不再是我,他是白忆。他是独立的,完整的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世界要活。我们是两个曾经共用过同一颗心脏的人。
两颗心,两个频率,两个世界。
但偶尔,在某个清晨,在某棵梧桐树下,在某条长椅的两端,我们会同时坐下来,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同一片天空,呼吸着同一阵风,感受着同一束光照在皮肤上。
我们会站起来,走向不同的方向。
没有告别,我们永远不需要告别。
我转过身,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病床。床单上还有那个孩子躺过的褶皱,枕头还有他的体温。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在,纸条还在。
我拿起那张纸条,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是一个七岁孩子的歪歪扭扭的字。
“妈妈,我不疼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透明的风,吹过透明的我,吹向透明的世界。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我坐在一张书桌前,桌上有一盏台灯,灯亮着,有一支笔,笔握在我手里,有一叠稿纸,稿纸是空白的。
我看着那叠空白的稿纸,看了很久。
我放下笔。
台灯灭了。
窗外,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