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忆的手猛地抽离,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拽走。
我的指间空荡荡的,凉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气味,烟草和剃须膏搅在一起的味道。
我父亲的味道。
不,是我为自己创造的“父亲的味道”。
刺目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整个桥墩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桥墩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空房间,和医院里白色房间一模一样。
白忆不见了。
我面前站着一个人。是医生,她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插着几支笔,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没有表情。看见她,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不见了,”我焦急的问,“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医生没有回答。
她撑着伞,伞面打开,遮住了她的脸,我只能看到她的白大褂下摆和一双白色的平底鞋。
鞋带系得很紧,蝴蝶结的左右两翼完美对称。我母亲给我系鞋带的时候,永远打这种对称的蝴蝶结,她说这样不容易散。
“你……”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金色斑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我见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认出来的颜色。
那不是金色,那是火光。
是1989年冬天,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稿纸在铁桶里燃烧时,眼睛里倒映的火光。
“你认出来了。”
她似乎并不震惊,反而早已预料到我会认出她。
她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个在深夜里反复醒来,反复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声音,我母亲的声音。
“母亲。”
这个字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下去,砸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喊的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我喊的是一个我创造了又忘记了的角色。
“我不是你的母亲,”她说,“你没有母亲,你是被创造.出来的,是一台机器,一台叫‘现实’的机器。”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手指按在我的额头上。她的手指是温热的,真实的温度。
但这次,那种温热不再让我觉得安心。
它不是来自另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它来自我。是我写给她的一行设定:“她的手是温热的。”
“你连温度都在骗我。”我说。
“是你自己在骗自己,”她说,“我只是你用来骗自己的工具。我是你为自己创造的母亲,一个爱你、保护你、为你烧掉稿纸、给你下忘川水、把你从‘父亲的诅咒’里拯救出来的母亲。你创造了我,因为你需要一个人来证明,你的病不是你的错,是遗传,是命运,是你无法抗拒的东西。”
她的手指从我的额头上滑下来,垂在身侧。白大褂的袖口上有一小块墨水渍,形状像一只眼睛。
“你不想写,所以你创造了一个故事,让你永远写不完。你创造了我,创造了白忆,创造了父亲,创造了影子,创造了医生,创造了读者。你把所有能阻止你写完的东西都塞进了这个故事里。诅咒、命运、遗传、爱情、恨、愧疚、责任。你给自己制造了无数个不写的理由。”
“你告诉自己,不是我不想写,是我不能写,我被困住了。”
她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白大褂,看着那块墨水渍。
“你没有被困住,你只是不想出来,就像你每次走到台阶上,明明可以迈出那一步,明明可以回到现实,明明可以放下笔,承认自己不是一个作家,但你转身了。因为你宁愿做一个失败的作家,也不愿意做一个成功的普通人。”
“你怕什么?怕承认自己平庸?”
房间的墙壁开始变形。白色的墙面像被水浸泡过的纸一样,鼓起了气泡,气泡破裂,露出后面一页一页的稿纸。每一页稿纸都是一面墙,每一面墙上都写满了字,整个房间是由稿纸砌成的,我的所有手稿。
医生或是母亲伸出手,从墙上撕下一张稿纸,递给我。
那是一页很旧的纸,边角发黄,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天,我决定不再写下去了。”
他像一位母亲般慈爱的向我解释:“你把你放弃写作的决定,变成了一本悬疑小说的开头。”
“你写一个作家,他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困难,他被命运捉弄,被诅咒缠身,被自己创造的角色追杀,他永远写不完他的书,永远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因为你就是他,你害怕写完,你怕写完这本书之后,你会发现你的人生,没有下一本。”
我看着那张稿纸,看着那行字。我完全不记得写过它。不,我可能记得,我只是把它埋得太深了,深到连忘川水都够不着。
“白忆呢?”我问。
“白忆是你创造出来替你承受这一切的。你把所有的不甘、愤怒、恨意,都给了他。让他恨你,让他替你恨你自己。这样你就不用恨自己了,你可以告诉自己,不是我想放弃,是他不让我写下去。”
“他是你的替罪羊,你的影子,你的垃圾桶。”
“但你爱他,因为你爱你的痛苦,你的痛苦是你唯一觉得真实的东西。没有它,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火光终于灭了。二十多年的燃料,终于在这一刻耗尽了。
“我不是你的母亲,”她说,“我是你的医生。我是唯一一个真实的人。我在这间稿纸砌成的房间里,陪了你十五年。我喂你吃药,给你打针,听你讲故事,把你每一次发病的胡言乱语整理成病历。你叫我医生,叫我读者,叫过我的名字,但你从来没有叫过我——”
她停了一下。
“妈妈。”
“被一个不爱你的人,在一个不爱你的时候,用一次不爱的动作,诞生出来。你想被爱,所以你创造了我,你让我成为你的母亲,让我爱你,让我保护你,让我为你烧掉稿纸,下忘川水,牺牲一切。”
“但你忘了一件事。”
她蹲下来,和我平视。她的眼睛里有泪,干净的、咸的、属于一个活人的眼泪。
“真正的母亲,不会烧掉儿子的稿纸,她会读,哪怕写得再烂,她也会读。她会把那些稿纸收起来,放在一个盒子里,等你老了再还给你。她不会给你下忘川水,她会告诉你你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做过什么事,他为什么死了。”
“你写的那个母亲,不是我。是你想象出来的,你希望拥有的母亲。”
“你希望她保护你,所以你把她写成了一个保护者。你希望她爱你,所以你把她写成了一个牺牲者。你希望她真实,所以你给了她温热的双手 ”
“但你给不了她生命。”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
“患者情绪不稳定,虚构症状加重。”
“预后:不良。”
“治疗建议:继续观察。”
“我不是你母亲,”她说,“但我是这个世界上,离母亲最近的人。”
她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我。白大褂的下摆有一个小小的褶皱,是她坐久了压出来的。她的头发有一缕白了,夹在黑色的发丝里,突兀得很刺眼。
她累了吗?
“白忆在等你,”她说,“他一直在等你,在你心里的那个地方,你知道在哪里。”
她走向墙壁。稿纸砌成的墙壁在她面前自动分开,露出一条通道。
她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墙壁在她身后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黑暗向我涌来,和每一次一样。
但这次,黑暗里有光。是那个女人,不,是医生,不,是我创造的,最像母亲的角色,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终于承认了一件事,我写不出结局。我舍不得写。我舍不得让白忆消失,舍不得让母亲离开,舍不得让这间稿纸砌成的房间倒塌,舍不得让唯一爱过我的两个虚构的人,一个像母亲,一个像影子,从我的生命里彻底退场。
我舍不得。
我永远写不完。
白忆的手从背后伸过来,将我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的呼吸喷洒在我的后颈,像一个人在深冬的早晨对着玻璃哈气。
“我一直在等你,”在我耳旁轻轻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我的骨头里传出来的。
“你每次拿起笔,我就在你身后。你每次写下‘我不想写了’,我就把那行字划掉,替你写。你每次想要放弃,我就替你恨你。你每次恨自己,我就替你恨你恨得更深一点。”
“如果你不恨自己,你就会放下笔。如果你放下笔,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手从手腕滑到我的手心,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扣住。
“我不是你的影子。”
“你和我,是同一支笔的两面,你是作者,我是角色,但作者和角色,用的是同一双手。”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说:“这不是诅咒,这是邀请,它邀请你写完。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不是这一次循环。是某一次。某一次你终于舍得放手,某一次你终于舍得让我们消失,某一次你终于舍得做一个普通人。”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等你恨我,等你爱我,等你写我,等你杀死我。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他松开了我的手。
光再一次熄灭。
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从水底传来的。不是他的,是医生的,是我创造的那个最像母亲的女人的。
“周砚,该吃药了。”
我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近。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插着几支笔,头发束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水和一个小小的纸杯。
纸杯里有两粒药片,一粒白色,一粒蓝色。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
她的瞳色像秋天的树叶落在褐色的泥土上。
“妈妈。”
她愣了一下,纸杯里的药片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抬手欣慰的揉了揉我的发顶,“你终于叫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