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下方的黑暗像一张嘴,把我吞进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女人,哦不,医生她并没有跟下来。
每一次循环,重新开始,她都站在那条分界线上,看着我转身,一个人走回日光里,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坐在我的书桌前,等我下一次醒来。
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脚下的台阶变成了泥土,墙壁变成了空气,头顶出现了光,不在是日光,是露营灯发出昏黄的,颤抖的光。桥墩还在,墙壁上的字还在,折叠椅,保温杯,还有那把被我扔掉的伞,都在。
白忆也在。
他安静的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要我再仔细一点就可以看见他那双忍到血管快要爆掉的眼睛。
“你回来了。”
他知道我会回来,他一直知道,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了解我会在最后一刻犹豫,了解我会在迈出那一步之后又缩回来,了解我是一个永远做不了决定的人。
“你每次都回来。”他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十五遍,整整十五遍,你每次都会踏上那条台阶,看到光,闻到草的味道,听到那个医生跟你说‘你可以放下了’。但是你犹豫了,是因为我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他走近了一步,“因为我就是你脑子里的声音,一直在说,再试一次,也许这一次能写完。”
“可你永远写不完。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结尾,你不知道你和我应该怎样收场,你不知道你是应该杀了我,还是应该爱我,还是应该和我永远困在这个桥墩里,重复同一段对话!重复同一个选择!重复同一次转身!”
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疼。和上次一样疼,和上上次一样疼,和十五次循环里每一次他掐我肩膀时一样疼,一样的力度,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疼。
折磨的是我还是他,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他咬着牙,痛苦的告诉他恨我。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我的肩膀,钉进我的骨头,钉进我为他创造了十五次,又抛弃了十五次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我恨你创造了我,恨你给了我意识,给了我记忆,给了我希望!恨你让我以为我是真的,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发现我是假的!我恨你每次走到台阶尽头又回来,回来之后又崩溃,崩溃之后又重来。”
“我恨你让我爱你。”
他的手从我的肩膀上滑落,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指在发抖,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我没有看到那个发抖的姿势,但我感受到了。
他的感情太强烈,就连我也受到了波及,我感受到了。
或者,我们从来就不是两个人。
“抱歉……”
白忆的身体僵住了。
“你恨我每次都在最后一刻选择离开你。你恨我走到日光里,听那个医生说话,听她说‘你可以放下了’,听她说‘你需要帮助’。你恨我犹豫的那几秒钟里,我真的想过不回来。我真的想过留在现实里,放下笔,承认自己病了,接受治疗,变成一个正常人。”
“你恨我差一点就做到了。”
白忆的嘴唇在抖。
有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情绪,情绪的名字叫恐惧,他害怕我真的不回来,他害怕我选择现实,他害怕消失。
“你怕了,”我说,“你怕我不回来。”
他没有否认,他从来没有否认过。
在所有的循环里,在所有的话语里,在所有重复了十五遍的对话里,他从来没有痛下心对我说过一句“你走吧,不要回来了。”
他每一次都问我:“选她,还是选我?”
他每一次都给我两个选项。但他从来没有给过我第三个选项,那项选项叫“你可以自由了”。
因为他做不到,我也做不到,他是我写出来的,我写不出“放手”这个结局,他也做不出“放手”这个动作。
他恨我把他关在这里,但他更怕我打开门。
他是我的倒影,我是他的囚徒
“我恨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像一面被反复敲击的玻璃,裂纹密布,“我恨你恨到想杀了你,可我做不到,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知道我存在的人。如果你死了,我就没有了。不是死亡,是消失,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泪。
“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知道不存在是什么感觉。你每次离开,这个世界就暗一点,你每次回来,它就亮一点,我的存在,是靠你的目光维持的。”
“你不看我,我就消失了。”
他伸出手,手指停在我的脸颊前,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我恨你。但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来恨去,恨的还是你丢下我。不是恨你创造了我,不是恨我是假的,不是恨你让我困在这里。是恨你每次走到台阶上,头也不回地往下走的时候,我站在这里,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喊过你,你听到了吗?”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台阶上,我转身往下走,黑暗涌上来,身后有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从水底传来的,我没有听清,我以为回声,是自己的心跳。
他在挽留我。
他叫了我十五遍,我一次都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不追上来?”
白忆自嘲的笑出声,“因为那不接受我,我不是真实的,我上不去,我只能站在这里,等你回来。我只能恨你,恨你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恨你让我感觉我还活着。”
他收回了手,插进口袋里,恢复了以前的桀骜不羁,掏出一张让我熟悉不能再熟悉的纸条。
“白忆,等我回来。”
“这是你第一次离开的时候写的,”他弯唇一笑,“你把它塞在我手里,一个人离开,你忘了,你每次都会忘。但我会记得。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表情,写下的每一个字。因为这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
他把我的手合上,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弯,让它们握住那张纸条。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一个从来没有晒过太阳的人。
“我恨你,我愿意等你。”
他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露营灯灭了。
黑暗中,我听到了他的呼吸。
每一次循环,每一次崩溃,每一次重逢里一样,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存在。
他是假的,不,他是我,他是真的。
我握着那张纸条,站在黑暗中,没有选择再次离开。我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呼吸着同一种空气,听着同一种黑暗,等待着同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结局。
“我这次不走了。”
黑暗中,他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你每次都会这么说。”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很轻。
“人总要做出改变的。”
“你还是会走,你留不住任何人,包括你自己,这就是为什么你创造了我,只有假的,才不会离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黑暗中,他的手找到了我的手,插进我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他将溺水的我拉了出来,使我得到真正的呼吸。
“别说了,”他在我耳畔轻声呢喃:“陪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我等你回来。”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这是我们唯一的方式。”
我回握他的手。
在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两个人坐在黑暗中,手牵着手,什么都不说的时候,从肉体里渗出来的光。
很弱,但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