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走在我的右边。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和我相反的节拍上。我左脚落地,她右脚落地。像一种无意识的默契,又像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习惯。
“你走路的方式,”我说,“像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习惯跟在别人身后的人。不是跟踪,是陪护。你走在我右边,因为我右手有伤。你踩着相反的节拍,因为你在配合我的步态。这些都是专业的。”
她没说话。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泄露出一丝被揭穿之后的、短暂的、来不及收拾的慌乱。
“你是医生。”我说。
桥墩的出口在前面,是一段向上的台阶,台阶很窄,两侧的墙壁上写满了字。和桥墩里的字不一样,这里的字不是我的笔迹,是印刷体,方方正正的。
我边走边看。
“患者表现出典型的虚构症倾向,用精细的叙事填补记忆空白。”
“否认现实,沉浸于自创的叙事结构中。”
“将治疗师移情为‘读者’角色,将治疗过程重构为‘悬疑小说’。”
我在第四级台阶上停下来。
“这是你的笔记。”我低着头,闷闷出声。
女人站在我身前一级台阶上,比我高一个头。她俯视着我,眼睛里的金色斑点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两粒快要熄灭的星。
从见面到现在她依然平静,我始终感受不到她任何情绪波动。
“是我的。”
“我不是你的患者。”
“你是。”
“我没病。”
“你有。你病了二十年,且这不是你第一次发病。”
“你把自己关在那间出租屋里,写了三个月。你没有写出任何东西,一个字都没有,你对着空白的稿纸坐了三个月,不睡觉,不跟任何人说话。你的邻居报了警,警察破门的时候,你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稿纸上写满了同一句话。”
“什么话?”
“我不是周砚。”
“一整页,一百遍,同一句话。”
她顿了顿,还是选择坦白。
“你被送进了医院,那是你第一次住院,诊断是——科萨科夫综合征。简单来说,你的大脑为了填补某些空白的记忆,开始自动编造故事,你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了,哪些是你编的,因为在你看来,编出来的和发生的,一样真实。”
我站在台阶上,手心里那滴墨开始发烫,像被火烧过一样,变成了暗红色。
“你刚才说你把我的书纹在身上,”我说,“那不是书,那是病历。”
她没有否认,笑得温柔又残忍,“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也不一定是假的,真假掺半吧。”
台阶尽头有光。
阳光真正的从天空落下来,带着温度和气味的光。我闻到了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风的味道。
“上面是什么地方?”我问。
“你第一次发病的那间出租屋,”她拉着我往上走,“你的房东一直没有把它租出去,不是因为租不出去,是因为你一直在付租金。你每个月都把租金打到一个你不记得的账户上。”
“谁在付?”
“当然是你,你一直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你从来没有离开过。”
“怎么可能从来没有离开过一张书桌?”
“你从来没有走过。你只是坐在那里,握着笔,在空白的稿纸上写同一句话,一遍又一遍,每一遍你都以为你终于找到了真相,每一遍你都在最后一刻——”
她停了一下。
“每一遍你都在最后一刻,选择留下。”
她伸出手,手指指着我的胸口。
“你的心脏有问题。你第一次发病的时候,心脏也出了问题,你需要长期服药。你一直不记得吃药,所以我每次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
她把手缩了回去。
“就是什么?”
“就是检查你有没有按时吃药。”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那道疤在日光里变得不一样,是无数次静脉注射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叠在一起变成一道疤的针眼。
“你不是我的读者。”
“当然。”
“你是我的医生。”
“嗯哼。”
“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金色斑点终于熄灭了,缓慢下沉,沉到了深渊。
“我叫什么不重要,”她一字一句告诉我,“重要的是,你现在想起来了,每一次循环,你都会在这里想起一切。再做一个选择吧,周砚。”
“什么选择?”
“是继续往上走,回到那间出租屋,回到你的书桌前,放下笔,承认你没有写出过任何一本书,承认你病了十五年,承认你需要帮助,还是转身走下去,回到桥墩里,回到白忆身边,回到那个你创造出来的世界。”
日光从台阶尽头倾泻下来,照在她脸上,温柔的对待我,像多年未见的母亲。
“你是真实存在的?”
“嗯,你上次也是这么问的。”
“你不是我创造出来的。”
“你是唯一一个。”
她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我伫立台阶上,手心的墨迹已经完全干了,变成一道黑色的,洗不掉的纹路。它不再发烫,也不再疼痛。它只是在那里,像一枚烙印,像一句承诺,像一个永远写不完的故事的第一笔。
“我每次都会选什么?”
我不愿这个问题随着时间沉入谷底。
她等我做选择。和每一次一样。
我垂眸,看向台阶下方的黑暗。白忆在等我,我用心血建造的、精密的、完美的、虚假的世界,在等我回去。
我迈出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