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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什么才是真相

我握着伞,没有动。


白忆站在两步之外,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想要触碰我,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姿势。他的眼睛像两口枯井,井底有火,但烧不上去。


女人收起了伞,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白色的房间里散开。


“你们想知道真相吗?”她吐出一口烟,声音懒洋洋的,“还是想继续演?”


“真相是什么?”我问。


“真相是……没有真相。”她说,“你们以为我在上面,你们在下面。我写你们,你们演。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也是被写出来的?也许写我的人现在正在另一个房间里,看着我们三个,等着看我们怎么收场?”


她弹了弹烟灰,烟灰没有落地,悬在半空中,像一粒悬浮的灰尘。


“这不是俄罗斯套娃,”她说,“这是莫比乌斯环。你以为你在正面,其实你在反面。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在往回走。你以为你终于找到了出口,其实你只是走到了入口。”


她把烟掐灭在掌心。没有烫伤的痕迹,烟头在她手心里变成了一小撮灰,被她轻轻吹散。


“我读过你所有的书,周砚,十五遍,每一遍的结局都不一样,可惜每一遍的结局都是同一个意思——你舍不得让他死。”


她看了一眼白忆。


“你也舍不得让他死。”


白忆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抽动。


“所以你们一直在循环。他杀你,你写他。你写他,他杀你。你们像两条蛇,咬着彼此的尾巴,在这条环上爬了十五遍。你们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你们只是在把自己磨得更细,细到快要断了。”


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和我平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说,“你为什么总是写悬疑小说?”


“因为我喜欢?”


“不对。因为你害怕,你害怕如果写了别的东西,就会暴露自己。悬疑小说是最好的面具——你可以写谋杀、写诡计、写推理,你可以把所有你想说的真话藏在假话里,把所有你想露出的伤口藏在绷带下面。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好到连你自己都找不到了。”


“所以你创造了他。”她指了指白忆,“你创造了一个人,让他来找你。你给了他所有的线索,所有的钥匙,所有的地图。你甚至在他背后安排了一个影子,告诉他该往哪走。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他找到你。”


“但他找到了吗?”


白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没有。”她说,“因为你不想被找到。你把他放进了迷宫,但你在迷宫的每一个出口都砌了一堵墙。你让他跑,让他找,让他崩溃,让他哭,但你就是不让他出来。因为你怕他出来之后,会看到真实的你。”


“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她直起身,双手插进白色连衣裙的口袋里,“是一个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废物。是一个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任何人记得的失败者。是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所以创造了整个世界来逃避的——”


“够了。”我说。


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空气震了一下。她的裙子下摆被气流掀起了一角,露出小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桥墩墙壁上一样的文字,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裙摆遮住的地方。


“你腿上写的什么?”我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你的书,你的每一本书。我把它纹在了身上。每一遍读完,我就纹一遍。十五遍,十五层。皮肤不够用,我就往骨头里刻。”


她撩起裙摆。小腿上的文字不是一层,是重叠的,像无数层透明的纸叠在一起,最下面的已经看不清了,最上面的还在渗血。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她问。


“为什么?”


她几乎病态似的诉说着自己的情感,“因为我是你第二个读者。不是这个循环里的第一个,是所有循环里的第一个。在你第一次拿起笔写下‘雨下了三天三夜’之前,我就已经坐在你身边,看着你写。你没有写我,因为你不认识我。但我在。我一直都在。”


“我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你想出来的,不是你的幻觉,不是你的分裂人格。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你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人。”


白忆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嫉妒。一种纯粹到近乎暴烈的嫉妒。他嫉妒她,因为她不是被写出来的。她是真的。而他是周砚写出来的,他永远不是真的。


“你爱他。”白忆说。


她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爱他,所以你看他写了十五遍。你爱他,所以你把他的书纹在身上。你爱他,所以你走进这个他为你——不,他根本没有为你——他根本没有为你写任何东西。你走进这个他从来没有为你准备过的房间,告诉他你是真实的,而我是假的。”


白忆的声音在发抖,是愤怒。一种被剥夺了存在权的愤怒。


“你凭什么?”他问,“你凭什么站在这里,用你那双真实的眼睛,看着我这个被写出来的人,告诉我你爱他?你爱他什么?爱他不敢面对自己?爱他躲在悬疑小说后面十五年?爱他是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废物?”


房间开始震动。不是桥墩那种震动,是更细微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震动。墙壁上的白色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的灰色水泥。天花板上的灯开始闪烁,一明一暗,像心脏的最后一搏。


“你在毁掉这个世界。”我对白忆说。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该存在。”白忆说,“它是你用来逃避现实的工具。你把它拆了,你就不得不面对真实。”


“真实是什么?”


“真实是你一个人。没有我,没有她,没有任何人。”


白忆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


“你从来没有写过任何书。你想象你写了十二本,你想象你是一个成功的悬疑作家,你想象你有编辑、有朋友、有读者。你想象了这一切,然后你把自己放进了这个想象里,然后你在这个想象里又创造了我,让我来找你。”


“你骗了自己两次。第一次,你骗自己说你是一个作家。第二次,你骗自己说你想被找到。”


“但真相是——你既不是作家,也不想被找到。你只是一个人。一个孤独到不行的人。”


房间的墙壁裂开了。裂缝后面不是外面的世界,是黑暗。纯粹的、没有尽头的黑暗。那种黑暗不是没有光,是没有一切。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存在。


那个女人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是温热的,真实的温热,不是我想象出来的那种。她的脉搏在我的皮肤下面跳动,和我的心跳不是一个频率。这意味着——她是另一个人。


一个独立的、和我不同的、真实的人。


“跟我走,”她说,“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他。离开你创造的一切,回到现实。”


白忆站在她身后,没有动。他没有拉我,没有拦我,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在黑暗中站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灯灭了的光。


“你走不出去的,”他说,声音很轻,“你试过十五遍了。每一遍你都说要跟她走,每一遍你都在最后一秒回头。因为你舍不得我,因为你爱我,因为你无法接受我是假的,所以你不愿意相信她是真的。”


“你一直在两个世界之间摇摆。你既不敢完全相信我是假的,也不敢完全相信她是真的。你卡在中间,卡了十五年。你把自己卡成了一本永远写不完的书。”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他的手指在发抖。


“这一次,做选择吧。选她,还是选我?”


女人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她的手在收紧,指甲掐进我的皮肤,疼。真实的疼。不属于我的疼。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看着白忆,白忆看着我。


三个人的呼吸,三个人的心跳,但只有两个人是真的,或者只有一个人是真的,或者没有一个人是真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握着伞的那只手。伞柄上的那行小字还在,它一遍遍提醒着我。


我松开伞。


伞没有落地。


它悬在半空中,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伞的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从伞面上飞出来,像蝴蝶一样在房间里飞舞,然后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排成一条路。


一条从我的脚下,延伸到黑暗深处的路。


路的两边,站满了人。


白忆,宋屿,周砚,林队,老人,影子,雨衣人,清洁工,便利贴上的每一个字,镜子里每一个倒影。


他们站成两排,像送葬的队伍,像迎亲的队伍,像每一个周砚在每一个循环里创造出来的、爱过的、恨过的、杀过的、救过的——


全部是我。


全部是我在不同的循环里、不同的面孔下、不同的名字后——


全部是我自己。


我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女人的手松开了,白忆的手没有伸过来,我没有再回头。


路很长,两边的“我”一个一个地消失,像蜡烛一盏盏熄灭,林队灭了,宋屿灭了,老人灭了,最后一个灭掉的,是白忆。


他站在路的尽头,看着我走过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里有泪。


不是水,是墨水。


黑色的、浓稠的、带着松节油味道的墨水从他的眼角淌下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变成一行字。


“你不能抛弃我。”


我伸出手,接住了那滴墨,墨水在我手心里散开,变成一朵花,是白忆钟爱的茉莉。


我握紧手心,继续往前走。


黑暗在我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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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杀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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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杀死我

作者: Anovi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