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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清醒

老人和影子都在等我开口。


正要开口,我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事吸引,是钥匙的齿纹。我仔细观察那些高低不平的金属凸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我家老宅的门锁,不是这种齿纹。


七岁那年,我妈带我回去收拾最后的遗物,我蹲在大门口,看着锁匠用工具撬开那把锈死的铜锁。锁芯里的齿纹是上下对称的。


但现在我手里这把钥匙的齿纹,全部朝一个方向,完全错误。


这不是开门的钥匙,许是开其它的锁的。


我阖眸,淡淡道:“这把钥匙不是大门的。”


老人和影子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观察他们的微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为什么这么说?”老人问。


我没回答,答案早就出现在我眼前了。


没错,我发现刚才我还在医院,如今却又再次出现在桥墩内部,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我站起来,走到桥墩的墙壁前,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我的指尖在某一处停住了,那有一行字,藏在墙角的裂缝旁边。


“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开人的。”


我念出这行字,转头看着他们。


俗话说吃一蛰长一智,同样的手段已经骗不到我了。


老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欣慰吗?很有意思的情绪。


他欣赏地点点头,夸赞道:“你比你父亲聪明。”


“我父亲不是写故事的人。”我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他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漏洞,发现了那个写我们的人,发现了……”


桥墩和之前一样,正在快速坍塌。


墙壁上的字开始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的纸。露营灯的光开始发红,像血。


影子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你在做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失的手,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我在醒过来。”我说。


我闭上眼睛。


抱歉。


我想醒过来。




再睁开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床上。不是病房,不是熟悉的出租屋。床很大,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头。房间也是白色的,但不是医院那种惨白,是某种更柔软的,更安静的白色。


我的手腕上没有输液针,胸口上没有电极片。我的手上握着一支笔,笔尖抵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的页面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一处空白。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我醒过来了。”


我翻到第一页,第一行字写着:“我叫周砚。是一个作家。”


这不是我的笔迹。


这行字的笔迹,是我父亲的。


不,不对。


这不是我父亲的笔迹。


这是我自己创造的、用来骗过自己的笔迹。


我花了十五年,模仿我父亲的笔迹,写下了这本笔记。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我从来没有父亲。


周远山不存在,车祸不存在,稿纸不存在,忘川水不存在,母亲不存在,老宅不存在,地下书房不存在。


一切都不存在。


因为我是第一个。


不是第一代,不是第一个被写出来的角色,不是第一个被选中的载体,我是第零个,我是那个写了所有人的人。


我写了白忆,让他以为他写了我。


我写了影子,让他以为他是我父亲留下的守护者。


我写了老人,写了雨衣人,写了桥墩,写了忘川水,写了所有的一切。


我把它们编织成一个精密的,自洽的,完美的谎言,然后我把自己放进了这个谎言里,让我以为我是那个被骗的人。


因为我需要被骗。


我需要相信有一个比我更强大的存在在操纵我的人生,这样我就不用承认我的人生是我自己搞砸的。没有阴谋,没有诅咒,没有遗传的命运。我只是一个人,坐在一张书桌前,写了十五年,写了十几本书,然后发现——我写得不够好。


不是不够好。是不够好到让任何人记住我。


我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那行“我醒过来”的下面,写下了新的字。


“我又骗了自己一次。”



门开了。


白忆站在门口。


不是桥墩里的那个白忆,不是雨衣里的那个白忆,不是任何我写过的版本。


他是真正的白忆,也是我的影子。


他穿着我给他写的深灰色风衣,手里拿着我给他写的黑色长柄伞,脸上带着我给他写的,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笃定的微笑。


“亲爱的,你醒了。”说完,他一步步向我而来。


“你不是我写的。”我说。


“你终于肯承认了。”他在我床边坐下,食指悄悄勾着我的小指,“我不是你写的,你也不是我写的,我们是同一个人写的。”


“谁?”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白忆,我们站在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房间里,面对着面,手牵着手。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2024年4月7日。

今天。


不,不是今天,是明天。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我问。


白忆贱兮兮的笑,“你猜。”


我盯着照片,照片里有一个站在角落里、脸被模糊处理的人,那人穿着病号服,胸口绣着两个字。


“周砚。”


同一个名字,但写着不同的人。


白忆凑近了一点,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是两个人,但我们共享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同一段人生。我们是同一个人的两个版本,被放在同一条时间线上,被那个真正写我们的人,强制性地绑在了一起。”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想看看,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在知道彼此的存在之后,是会合作,还是会杀死对方。”


白忆伸出手,手指停在我的脸颊前,指尖离我脸颊大约三厘米。我能感到那上面散发的体温,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的睫毛垂着,呼吸变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就那样停着,一秒,两秒,直到光移走,变成暗色里的沟壑。


最后他只是喉结微动,把手收回去了。


“我不想杀你,我从来都不想,但你写了十五年,你写了十二本书,你写了所有人,你写了所有事……你就是不肯写结局,你不肯写我们最后怎么样了,你不肯写我们是在一起了,还是分开了,还是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


“所以我替你写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叠稿纸,用红色的绳子捆着,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结局:杀死周砚。”


“不是杀死周砚,”白忆说,声音终于碎了,“是杀死‘周砚’。杀死那个写故事的人,杀死那个把我们绑在一起的人。杀死那个坐在椅子上、戴着电极片、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


他还没有说完。


房间的门再次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垂到腰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收起来的,伞尖抵在地面上。


她看着白忆,白忆看着她。他们之间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然后她看向我。


“你好,周砚,”她说,“我是你的读者。我读过你所有的书。”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我是唯一一个读完了所有结局的人。”


她把伞撑开了。伞的内侧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从伞骨到伞尖,没有一处空白。


“这是你写的第一本书,”她说,“《第七个嫌疑人》。你还记得吗?你不记得了。因为你把它忘了。你把你写过的每一本书都忘了。你每写完一本,就会忘记一本。”


“你写了同一本书十五遍,同一个故事,同一个凶手,同一个受害者,同一个结局十五遍。”


“每一遍的结局都是——周砚死了。”


伞在旋转,那些字在伞面上跳动,像活了一样。


“但你不是真的死了,你是被白忆杀死的。每一遍都是,每一遍都是他亲手杀了你,然后他后悔了,然后他把你写活,然后你再写他,然后他再杀你。你们重复了十五遍,十五遍。”


“这是第十六遍。”


她收起伞,看着我。


“你可以选择继续重复。也可以选择……这一次,你杀了他。”


房间里安静了。


白忆看着我,那个女人看着我,我看着那把收起来的伞。伞柄上刻着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看。


“杀死作者,角色就自由了。杀死角色,作者就自由了。但你分不清谁是作者,谁是角色,所以你永远杀不死的,是你自己。”


我看向白忆,他的眼睛红了。


我再次看向那个女人,她没有依然任何表情。


时间似乎已然停止,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疤,很长,从生命线一直延伸到手腕。


我忽然想起来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不是十岁那年摔碎的玻璃杯。是二十岁那年,我用一把美工刀,在手上刻了一个字。


是“未”字的一半。


未完成的未,未来的未,未知的未。


我还没有写完,我还没有被写完,我还没有决定,谁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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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杀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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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杀死我

作者: Anovi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