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周远山。
在我四岁那年去世,死于车祸。
我妈说他开车回老家的路上,在高速上追尾了一辆大货车,当场死亡。
我没有追问过细节,没有求证过真伪,甚至很少想起这件事。
我对他的记忆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声音、一种气味。照片是他抱着我在阳台上晒太阳,声音是他给我讲睡前故事的低沉的嗓音,气味是烟草和剃须膏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四岁之前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没有温度的残影。
没有怀念,没有悲伤,没有“如果他在会怎样”的假设。我对他的情感浓度,大概和看到一个陌生人的讣告差不多——哦,死了。继续过我的日子。我知道这不太正常。一个孩子失去父亲,应该哭,应该痛,应该在每年父亲节的时候心里发酸。
我没有。
我身体里有一个专门负责“想念”的零件,出厂的时候就装错了型号。
我的影子说,这不怪我。
他说那些情感不是我弄丢的,是被人拿走的。连同我对那个故事的全部记忆一起,一滴一滴地,溶进了每天喝的水里。从四岁到七岁,三年,一千多天,一千多滴。每一滴都在洗掉我身上属于周远山的部分,洗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听不清的故事。
我现在看着照片里那双漆黑的眼睛,试图调动某种情感,难过?愤怒?怀念?那双眼睛对我来说,和路边广告牌上的人像没有区别。
我的手无意识发抖。
身体记得一些大脑不记得的事。
思绪回笼,我的影子告诉我,故事是从他开始的。
我的影子残忍地告诉我不愿承认的事,“你父亲是这一切的开端,他写的那些东西,你从来没有见过。因为你妈妈把它们全部烧掉了。在他死后第二天,她把他书房里所有的稿纸、所有的笔记本、所有的书,全部搬到了院子里,倒上汽油,一把火烧了。”
“为什么?”
“她找到了我们的故事。做出了所有母亲都会做出的决定,她不能让任何人再看到这些东西,包括你,周砚,不是为了保护你父亲的所谓的名誉,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你不用成为下一个他,你的父亲。”
母亲从小便告诉我,人不能一直依靠他人,狂风暴雨时,一把伞只能遮住一个人,而你要学会为自己撑伞。
人的本质是自私,没有人会一直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可我认为,我母亲的爱是广阔无垠的草原,任我自由奔跑。
母亲说,人这一生,伞只有一把。
风雨来时,你只能遮住一个人。不是别人不帮你,是雨太大,路太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头顶要护。
她告诉我,你要学会为自己撑伞。
人的本质是自私的,没有人会一直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可我始终认为,我母亲的爱是草原。
伞太小了,伞只能遮住一个人。草原不一样。草原不需要遮住你,它只是在那里,无边无际的,任你跑。你跑多远都没关系,你跑多久都没关系,你摔倒了,草是软的;你迷路了,风会把你带回来。
她的爱不是一把伞。
伞是用来挡雨的,而她的爱是雨本身。是落在草原上的、细细密密的、让草长出来的雨。她以为自己只给了我一把伞,其实她把自己变成了整片天空。
只是她不知道。
我妈在我四岁那年烧了我爸所有的稿纸。我没什么感觉,四岁的孩子对死亡没什么概念,对稿纸更没概念。
她烧就烧了。
后来我长大了一点,问过她一次,我爸是做什么的。她回:“写东西的。”就三个字,没再多说。我也没再问。
我的眼睛是棕色。我一直以为随我妈。但看到照片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棕色是后来染上去的。是覆盖在黑色上面的一层保护色。是我妈在我爸死后,用她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从我身上抹掉的印记。
这个念头很荒唐,我没有选择反驳它。因为我注意到一件事——照片里我爸的表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得很紧,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老人说,这张照片是从我母亲烧的那堆灰烬里捡出来的,唯一一张没烧完的。他还说,我母亲活着,我应该回去问问她,1989年的冬天她在我爸的稿纸里读到了什么,为什么要趁我睡着的时候一页一页地把那些稿纸塞进火里,为什么我四岁之前的记忆全是空白,不是因为年纪小记不住,是她用了某种方式让我忘记。
他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透明液体。他告诉我,她每天在我的水里加一滴这个,连续三年,从四岁到七岁。这东西叫忘川水,能抑制特定区域的记忆。
它抹掉了我跟我父亲之间的所有连接,抹掉了那个故事的开头。
我盯着那个瓶子,喉咙发干。
“作用是什么?”我哑着嗓子问。
“让你忘记你的父亲。”老人说。
我彻底沉默了。
如果我母亲花了三年时间让我忘掉我爸,那说明我爸身上有某种东西是不能让我继承的。但血脉里的东西抹不掉,故事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血里的。
五年前我十九岁,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窗外下着雨。被我妈压下去的东西醒了。它需要一个出口,于是变成了小说。
我以为自己是在编故事,其实是在写我爸没写完的那个故事,每个案子,每个凶手,每个诡计,都是他留下的碎片。
影子说,白忆发现了这个。他把碎片拼在一起,发现了一个连我爸都不知道的事。
它需要两个人。一个在明处写,一个在暗处陪。我爸写的时候,暗处有一个人。我爸死后,那个人消失了,直到我开始写,他又出现了。
就是影子自己,即是另一个我。
但他不够。他说他只能给我灵感,帮我改稿子,凌晨三点把我叫醒塞答案。他做不到把故事写完整。
“我父亲没写完,所以他死了。”
“不是你会死,”穿雨衣的人说,“是你会变成他。”他指了指我的影子,“他会取代你。从暗处走到明处,变成周砚,而你变成影子。你会看着他坐你的椅子,用你的电脑,写你的书,过你的人生。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转头看影子。他的手在抖,和白忆在书房里抖得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以前每次我崩溃的时候,身体里有另一个我在冷静地旁观。
“你早就知道。”我说。
“从一开始就知道。”影子不紧不慢地挪至我身后,在我耳畔呢喃:“我存在的意义,就是等你写不下去的那一天,接替你。这是规则。”
“我父亲没有影子。”
“他拒绝了。他选择了死,也不让影子取代他。”
我父亲这个人太复杂了。
一个宁愿死也不愿意让别人替自己活的人。一个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写了七年,最后连命都不要了的人。一个把某种东西通过血液传给了我,而我母亲花了三年时间都没能洗干净的人。
我忽然有点理解他了。
如同你看到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你不会觉得他疯了,你知道他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姿势往下跳。
我是这种人。
老人把一把铜钥匙推到我面前。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眼睛符号,下面有一行小字,我没看清。
他说这是我父亲地下书房的钥匙,在老宅地底下,我母亲不知道。里面放着那个故事的全部稿纸。我进去之后要做一个选择,写完它,或者烧掉它。写完,我和影子合二为一,变成一个完整的,带着所有记忆和命运的周砚。烧掉,故事结束,我变成一个普通人,继续写我的推理小说,和影子纠缠一生,直到彻底疯掉。
我低头观察着钥匙,它在灯光下一明一暗,像在眨眼。
我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我母亲知道她花了三年时间喂我忘川水,最后还是没能阻止我走到这里,她会怎么想?
大概会再烧一次吧。她是个很执着的人。这点我随她。
我抬起头看影子。他站在墙角,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灯亮了一下的光。
“如果我选了烧掉,”我说,“你会怎样?”
影子没说话。
“你会消失?”我问。
“我会等你。”他似是安慰自己道:“等你下次写不下去的时候,再回来。”
“永远?”
“永远。”
我又沉默了。
永远是一个很长的词。长到我这种情感淡漠的人都觉得有点心慌。
钥匙被我攥在手心里,铜的凉意一点一点被体温捂热。
“走吧。”我说。
“去老宅,去看看我爸到底写了什么。”
我始终没有回答老人的问题。
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看到那些稿纸的时候,我会知道,也许永远不会。
这就是我。
永远在最后一刻之前,不做决定。冷静到让人觉得冷血,理智到让人觉得可怕。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