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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是个疯子

请你相信我,有些东西根本不是“看到”的。


它们就那么在我脑子里炸开了,毫无征兆,像有人在你的颅骨内侧放了一部老式电影机,胶片还是湿的,齿轮咔咔地转,画面一帧一帧地从黑暗里往外冒。


刚开始是模糊的,像隔着浴室玻璃看人,但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近到你能闻到画面里的味道,雨后的湿土,医院的消毒水,或者某个人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你喉咙发紧的气息。


我没办法按暂停,也没办法闭眼,因为这根本不是眼睛的事。


一个房间,一张桌子,一叠稿纸,一盏台灯。


一只年轻的手握着笔,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窗外的黑暗中,有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如果我会读唇语,我会看到他说的是:


“写吧,写完了,就该我了。”


画面在我脑子里炸开。


如同一千个人同时在我耳边说话,像一万张照片同时在我眼前闪动,像我一生的记忆被揉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拼成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形状。


我看见了每一个我在不记得的时刻做过的事情。


十岁那年空白的、被我妈说“一切正常”的三天,画面里,一个十岁的男孩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心里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他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空和一棵枯树。


缓缓站起来,走向楼梯间,推开了那扇平时锁着的铁门。


是医院的天台。


风很大,他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地面很远,楼下的救护车和玩具一样小,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铁门再次被人推开。


一个护士冲出来,一把抱住他,声音尖得刺耳:“你在干什么!”男孩转过头,用那双十岁孩子不应该有的平静眼神望着护士,说了一句让护士浑身发凉的话:“我在数。”


“数什么?”


“数到那个高度,摔下去就只是睡一觉。”


这段记忆不是我的,可它现在是我的了。


记忆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烙进我的脑子里,疼得我弯下了腰,双手撑在地上,指甲刮过塑料布,发出尖锐的声响。


画面没有停,另一个画面接踵而至,十七岁,高中部化学实验室,只剩我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小瓶我从药品柜里偷偷拿出来的东西,标签上写着三个字,我已经看不清是哪三个字了,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趁所有人不在,把瓶子放进了某个人的书包里,那个人,那个名字,像一颗早就吞进去的图钉,在肉里烂了多年,直到今天才终于顶破皮肤,露出头来。


李栩。


高中坐在我后排的男生,他总是在我交作业之前把我的本子抽走,抄完之后再塞回来,他抄得很认真,连我写错的字都一并抄过去。


有一次他抄完作业还我本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他小心翼翼的说了句“对不起”,晚霞从他的脖颈一路烧至脸脸颊。


这件事和那瓶东西之间有什么关系?没有任何关系。


它们是同一个记忆的两面,一面是那个笨拙的、会脸红的男孩,另一面是那瓶被我放进他书包里的、标签模糊的化学试剂。


他第二天没来上学,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班主任在班会上说,李栩同学因身体原因转学了,没有人怀疑,没有人寻问。没有人会知道那个试剂瓶里装的是什么,除了我,不,除了“他”。


那个躲在暗处的我,那个在我不记得的时间里代替我活着的我,他把那瓶东西放进了李栩的书包,他做了这件事,而我,坐在书房里写悬疑小说的周砚,花了几年时间,把这件事写成了十二个不同的案子,用十二种不同的手法,反复地、执拗地、近乎病态地,在小说里重演着同一个动作。


我写的是忏悔,可我一直不知道。


画面继续涌进来。


大学,我读中文系,每天晚上泡在图书馆里,读那些我永远不会在课堂上讨论的书,法医学,犯罪心理学,痕检技术,我把它们当小说看,看得比专业课还认真。


室友问我怎么老看这些,我说在找灵感,这是真话,但只是一半的真话,另一半的真话是,我在找答案,我在找我到底做了什么的答案。


空白的记忆像一个个黑洞,我必须用知识把它们填满,用逻辑把它们串联,用推理把它们还原,我必须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事,我必须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杀过人。


画面快进了,第一本书出版的那天。


签售会的书店里,一个年轻人排在队伍的最末尾,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第七个嫌疑人》。


轮到他了,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扉页,用食指点了点空白处,说:“请写‘致读者’三个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藏在帽子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下巴的轮廓和抿着的嘴唇,我低下头,写了那三个字。


他拿起书,没有道谢,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闯进了他的眼眸。


那眼眸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崇拜,不是任何一个人对作者应该有的情感。


那是主人看着自己创造的造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因为是我,他就是我,躲在暗处的我,来见他亲手创造出来的、活在明处的我。他把我推到了阳光下,让我成为一个作家,让我用小说一遍又一遍地讲述那些他做过而我忘记了的事情。


他在等,等我有朝一日写出一本书,书中有一个角色,像他一样躲在暗处,像他一样看着另一个人,像他一样在漫长的沉默中等待着某种东西。


就在今天。


就是现在。


画面像潮水一样退去了,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桥墩内部的地面上,双手撑在塑料布上,眼泪糊了一脸。


露营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这个狭小的空间,照着对面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他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我。


“喝一口。”


我的手在发抖,接了好几次才接住,水是温的,有一点点甜,不知道加了什么,我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力度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那些事,”我的声音像从砂纸上刮下来的,“李栩……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没事,那瓶东西是稀释过的葡萄糖,他拉了两天肚子,他妈妈以为他吃坏了东西,带他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没事,他转学是因为他爸爸工作调动,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让我以为——”


“因为你需要以为你做了坏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你的小说需要那个内核,一个以为自己杀了人但实际上没有的人,比一个真正的杀人犯更有戏剧张力,这是你自己在第一本书的后记里写的,你不记得了?”


“亲爱的,你不应该遗忘过去。”


疯子。


“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那其他的呢?”我问,“我其他的记忆,那些空白的、丢失的……”


“你什么都没做过。”他说,“你是一个写小说的,你是周砚,你不是凶手,不是罪犯,不是任何你小说里的那种人。你只是一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电脑编故事的人。”


“那这些记忆是从哪来的?”


他死死盯着我,露营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亲爱的,这很难理解吗?”


“是你,”我说,“这些记忆是你的,不是我的,你做了那些事,你经历了那些事,你把这些记忆像寄包裹一样寄给了我,让我以为是我自己的。但你寄给我的时候,包裹已经拆过了,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你加工过了,你把我没有做过的事情变成了小说的素材,把我没有犯过的罪变成了案子的核心,把我没有经历过的人生变成了我的写作本身。”


“你好恶毒。”


他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需要我。”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层平得像死水一样的语气碎了,露出了见不得光的情感。


“你需要我替你记住那些你没有勇气面对的事情,你需要我替你做那些你做不出来的选择,你需要我活在你的影子里,做你的第二套记忆,做你的灵感来源,做你每次卡文的时候在凌晨三点把你叫醒、把答案塞进你脑子里的那个声音。”


“我做了你二十四年的影子,你写了几百万字,你塑造了几十个角色,你被读者称为‘最会写人心的悬疑作家’,但你从来没有写过一个角色是我,从来没有。”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终于彻底碎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沉重的东西——是委屈。


这些年的委屈,一个影子在暗处站了十五年,看着自己创造的光明在阳光下行走、被人看见、被人记住,而自己永远不被看见、不被记住、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你说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过,当一个人决定消失的时候,他最害怕的不是死亡,是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他。”


我写过这句话,在《盲域》里,主角沈渡对被害者的遗孀说的。


这句话是我写给他的,是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刺向我的利刃。


我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着,快而有力,活人的脉搏,活人的温度,他是活的。


他不是我的幻觉,不是我的分裂人格,不是我编出来的另一个角色。


他是活的,他是另一个周砚,他是那个我丢掉的部分,他是那个把所有我不能承受的东西都吞进自己肚子里、然后变成故事吐出来、喂给我的部分。


“你想让我怎么补偿你?”我问。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手握着他的手腕,他的嘴角动了动,那个笑容终于浮了上来,不是冷的,不是刀的,是温暖的,是带着眼泪的,是一个在黑暗中站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一扇门打开时,才会露出的那种笑容。


“写我,”他说,“把我写进你的下一本书里,不是配角,不是凶手,不是工具人,是主角,是那个从头到尾都在、从头到尾都在看着、从头到尾都在等待的人。给我一个名字,给我一个故事,给我一个结局。”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或者,真正的了解我一次,仅此而已。”


疯狂一次的代价是用往后所有的平静,去换那几秒的不甘心。


所有的肆意妄为,都早已在命运那里标好了赎回的价码。


桥墩外面传来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桥墩,整个混凝土结构震了一下,头顶有灰尘簌簌地落下,露营灯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光影在墙壁上疯狂地跳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活了一样在墙上扭动。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有人来了。”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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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杀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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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杀死我

作者: Anoviel